齐建军从随身带的旧皮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照片,放在了茶几上。
那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人物的轮廓还清晰可辨。照片里有七个人,一对老年夫妇坐在正中间,身后站着三个年轻人,左右各坐着一个小孩。
齐昊尘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几乎停止了一瞬。
坐在正中间的老人,面容清瘦,眼神深邃,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圆脸,大眼睛,笑得很腼腆,那是他爸,齐建国,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
老人的右手边坐着一个更小的男孩,大概七八岁,虎头虎脑的,笑起来露出两颗门牙,那是齐建军,比现在年轻了三十多岁。
站在老人身后的三个年轻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其中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和齐建国有三分相似,那是二叔齐建峰。女的梳着两条辫子,面容秀美,笑起来眉眼弯弯,那是姑姑。
站在最边上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三十多岁,面容普通,但眼神很锐利。他站得稍微靠后了一点,像是刻意和这一家人保持距离。
齐昊尘指着那个人问:"他是谁?"
齐建军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叫赵铁柱。"
齐昊尘的手指猛地一颤。
赵铁柱。那个毁了他全家的人,竟然出现在这张全家福里。他站在齐家全家福的角落里,像是这个家庭的一部分,但同时又像是一个潜伏的病毒,早就混进了血液里。
"他怎么会在这里?"齐昊尘的声音有些发紧。
齐建国看着照片,眼神变得很复杂:"他年轻的时候,和你爷爷有过一段交情。那时候他还没走上邪路,只是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你爷爷收留过他,教过他一些基础的修炼法门。"
"他背叛了爷爷。"
"对。"齐建国说,"人在利益面前,什么都能出卖。你爷爷教会了他修炼,他却用这份力量来灭你爷爷的门。"
齐昊尘死死地盯着照片上赵铁柱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笑得很诚恳,眼神里甚至还带着几分恭敬,对着他爷爷的恭敬。但就是这张脸的主人,十七年后派出了血手人屠,把齐家杀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拿起了那张照片。照片的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丙戌年仲秋,阖家欢聚于青山老宅。建业题。"
丙戌年。齐昊尘在心里换算了一下,那是十七年前。照片拍完之后没多久,灭门之夜就来了。
这张照片,是齐家最后的完整记录。
他把照片翻过来,久久地注视着那七个微笑的面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他爸:"爸,爷爷是怎么死的?"
齐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被砍死的。"齐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深渊里传出来的,"他是被赵铁柱废了修为之后,活活气死的。"
"什么意思?"
"赵铁柱那天晚上没有杀他。"齐建国说,"他让血手人屠废了你爷爷的修为,打断了他的四肢,然后把他扔在地窖里。他想让你爷爷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人一个个死掉。"
齐昊尘的拳头攥得嘎嘣响。
"你爷爷在地窖里撑了三天。"齐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他靠着最后一点修为,撑着不让自己死。他知道我在地窖里,他知道我还活着。他要把《烛龙九变》前三层的口诀留给我,然后再死。"
"他最后把口诀传给了我。"齐建国说,"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地窖口堵上,让我在里面躲着。他自己在上面,"他的声音彻底崩了,"他自己趴在地窖口上,用身体挡住了所有的刀。"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像是在给这段沉默计时。
齐昊尘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燃烧,那团火是蓝色的,像是他掌心里那粒蓝色光点的颜色。
他拿起那张全家福,走到客厅的窗前,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星澜市的夜景依然是那么繁华,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里像是一片片沉默的、巨大的、钢铁的石头。很普通的一个夜晚。但在那些繁华的背后,有一个人,赵铁柱,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等待着。
等他走进那个陷阱。等他自己咬上那个鱼钩。
齐昊尘低头,看着照片上赵铁柱那张年轻的脸。那个站在齐家全家福角落里的、笑得很诚恳的年轻人。那个被他爷爷收留、教他修炼、然后反手灭了他全家的人。
最佳反派就是曾经的朋友,齐昊尘想着,嘴角扯出一个很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这种人设,放哪儿都是满分。
他重新走回沙发前,把照片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坐了下来。
"爸。"他说,"我要回青山县。"
齐建国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你要回去干什么。"
"我知道。"
"你爷爷在地下密室里留了东西给你。"
"我知道。"
齐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站了起来。他走到齐昊尘面前,看着儿子的眼睛,说:"你比我强。你从小就是。"
他伸出手,拍了拍齐昊尘的肩膀:"去吧。但记住,活着回来。"
齐昊尘看着他爸。看着这个隐忍了十七年、把所有的真相都藏在心底、只在今晚露出了一个角的、普通的、中年男人。
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我尽量。"
他说到"我尽量"的时候,没有用"我保证"。因为他知道,进了那个密室,面对赵铁柱布下的那些东西,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活着出来。他能做的,只是尽量。
齐建军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昊尘,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齐昊尘转头看他。
"关于你二叔。"齐建军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他带走的那部分口诀,四到六层,是《烛龙九变》承上启下的关键。没有那部分,你就算拿到了全本的前三层和七到九层,也练不到顶层。"
"什么意思?"
"意思是,"齐建军说,"你必须找到你二叔。或者,找到他留下的东西。"
齐昊尘的眉头皱了起来。二叔齐建峰,失踪了十七年,生死未卜。现在要让他在一个拥有几百万人口的城市群里找一个失踪了十七年的人。这难度,大概相当于在大海里捞一根绣花针。
"有没有什么线索?"齐昊尘问。
齐建军和齐建国对视了一眼。这一次,是齐建国先开口:"你二叔当年失踪之前,给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去找那个卖花的。'"齐建国说,"这是他的原话。我当时不懂什么意思。现在,"他看着齐昊尘,"我怀疑,这是一条暗号。"
去找那个卖花的。齐昊尘在心里把这个短句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卖花的。一个卖花的人。或者,一个代号叫"卖花的"的人。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星澜市的夜市里,有一个卖花的老头,每天晚上都在同一个路口摆摊,卖一些很普通的花,月季、康乃馨、满天星。那个老头他见过很多次,每次路过校门口那条街都能看到他。
会不会是同一个?
齐昊尘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去验证的时候。
"这件事以后再说。"齐昊尘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去青山县,进那个密室。"
他重新看向茶几上的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的七个人,现在只剩下了三个,齐建国、齐建军,和他。而这三个,也都不是完整的人,一个被废了修为,一个不是正统血脉,一个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他伸出手,把照片拿了起来,翻到背面,看着他爷爷齐建业写的那行字。
"丙戌年仲秋,阖家欢聚于青山老宅。"
阖家欢聚。四个字,像是一种讽刺。拍完这张照片没多久,这个家就散了,死了的死了,逃的逃了,失踪的失踪了。
齐昊尘把照片翻过来,最后一次看着那七个微笑的面孔。然后他把照片轻轻地、很郑重地、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文物一样,放回了茶几上。
"爸。"他开口。
"嗯。"
"那个问题,"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爷爷当年留下的,'烛龙之泪,为谁而落',你知道答案吗?"
齐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平,但很清楚,"你爷爷没有告诉我。他只说,答案在血脉里。当血脉觉醒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齐昊尘掌心的位置,那里,那个蓝色光点此刻安静地沉睡着,像是一颗在深海里蛰伏的、等待着某个信号的、小小的、蓝色的恒星。
"看来,"他说,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带着一点苦涩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扛了很久的东西一样的笑,"你的血脉,已经开始觉醒了。"
齐昊尘收回掌心,握成拳,放在膝盖上。他的心脏跳得很稳,很有力,像是一个被上紧了发条的、精密的、正在等待某个指令的仪器。
"嗯。"他说,"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