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建国又点燃了一支烟。
这是今晚的第十二支。烟灰缸已经满了,他随手把烟灰弹在茶几上,没有去拿烟灰缸。
齐昊尘看着他爸抽烟的样子,手指微微发抖,烟雾从指缝间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突然意识到,他爸比他想象的要脆弱得多。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他爸是个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小会计。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胆小,那是创伤。一个人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被人砍死在面前,然后躲在阴暗潮湿的地窖里饿了三天,听着外面的风吹草动度日如年,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正常?
"爸。"齐昊尘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赵铁柱是幕后黑手的?"
齐建国深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从第一天就知道。"
"什么?"
"那天晚上,带头的人我认识。"齐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巨大的暗涌,"他叫血手人屠,是赵铁柱手下的打手。十七年前,赵铁柱还是星澜市的一个小头目,但已经很有势力了。他想要我们齐家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齐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烛龙九变》的全本。"
齐昊尘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名字他听过,"暗"提到过,说他爷爷临终前留了一部分口诀给他。但他从来不知道,赵铁柱要的是"全本"。
"我们齐家世代守护着《烛龙九变》的修炼法门。"齐建国说,"这是烛龙一族最核心的功法。全本一共九层,但我们家只传到了第三层。上面四到六层在你二叔手里,七到九层在爷爷的一个故交那里。"
他掐灭了烟头:"赵铁柱不知道这个分工。他以为全本都在我们家,所以把我们家灭了门,翻了个底朝天。但他最后什么都没找到。"
"因为二叔带着四到六层跑了?"
"对。"齐建国说,"二叔那天晚上不在家,躲过一劫。但他后来也被赵铁柱的人追杀了,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齐昊尘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如果赵铁柱灭了齐家是为了《烛龙九变》的全本,那他现在还在找。四到六层在二叔手里,七到九层在爷爷的故交那里。那个故交,会不会就是"暗"?
他看着他爸:"那七到九层呢?在谁手里?"
齐建国和齐建军对视了一眼。齐建军开口说:"在你爷爷的故交手里。那个人,身份比较特殊,连我都不太清楚他的底细。但你爷爷生前最信任的人就是他。"
齐昊尘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那个"故交",十有八九就是"暗"。瘸腿的、拄拐杖的、说话半真半假的、齐建业的故交。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
"赵铁柱找了你们十七年?"齐昊尘问。
"找了。"齐建国说,"但一直没找到。我们改名换姓,搬了七次家,最后躲到了星澜市。我以为这里够大了,够乱了,他找不到我们。"
他苦笑了一下:"结果他还是找到了。不是通过我们,而是通过你。"
"通过我?"
"你那个盖世老顽童的账号。"齐建国说,"你火了之后,赵铁柱的人注意到了你。他们查了你的背景,发现你是齐家的血脉。然后,"他顿了顿,"然后他们就动了心思。"
齐昊尘握紧了拳头。
所以这一切的源头,从他签约良缘阁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赵铁柱不是因为他查良缘阁才盯上他的,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赵铁柱的目标。良缘阁的合同,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陷阱。
"那个广告合同,"齐昊尘说,"不是巧合。"
"不是。"齐建国说,"是诱饵。"
那个词像是一块冰,砸进了齐昊尘的胃里。诱饵。他用两百万当鱼钩,用三千万当渔网,用一个长达十七年的、精心设计的局,等着他一个人咬上去。
而他真的咬了。签了字,拿了钱,注册了账号,走进了良缘阁的大门。像一个被写好了剧本的、按照既定路线走的、演员。
齐昊尘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会不会他注册·那个账号、发布第一条视频、一夜爆火,这些看似偶然的事,背后都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推?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爸,"他说,"赵铁柱当年,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你不是正统血脉吗?他为什么要留着你?"
齐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是一块被揉皱了的纸:"因为他当时不确定。你爷爷把他拖住了,临死前那一剑,在赵铁柱背上留了一道很深的伤。赵铁柱当时伤得很重,只想赶紧走,没来得及仔细确认我和你二叔的情况。"
"他以为我死了。"齐建国说,"我趴在地窖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血手人屠下来收尸的时候,从我身边走过,没发现我。"
齐昊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血手人屠。那个名字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后来我趁乱逃了出去。"齐建国说,"带着你奶奶的一件遗物,还有你爷爷留给我的那部分口诀。我改名换姓,东躲西藏,最后遇到了你妈。"
他看向陈秀兰,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陈秀兰的眼圈又红了,但她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攥了一下他的手。
齐昊尘坐在沙发上,消化着这些信息。他的脑子里像是有很多条线,每一条都连着不同的节点,而此刻这些节点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他亲手连接起来。
齐建业传下《烛龙九变》第三层,临死前让齐建国躲进地窖,自己挡住了所有的刀。齐建峰带走四到六层,失踪。齐建军被赶走,在外查了十七年。赵铁柱灭门,是为了全本。而全本的上半部分(四到六层)在失踪的二叔手里,下半部分(七到九层)在"暗"手里。
那么齐昊尘现在手里有什么?第三层。还有掌心的那颗蓝色光点,也就是所谓的烛龙泪本源。
他看着齐建国:"爸,你修炼过《烛龙九变》吗?"
齐建国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圆珠笔墨水印。
"练过。"他的声音很轻,"但在灭门那晚,我的修为被废了。血手人屠亲手废的。现在我就是个普通人。"
他说得很平静,但齐昊尘听出了那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不甘。一个曾经触摸过那个世界的人,被强行拽回了地面,然后被要求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过完余生。这需要多大的克制,齐昊尘不敢想。
"所以那个信封里,"齐昊尘摸了摸口袋,"是第三层的口诀?"
齐建国点了点头:"你爷爷留给你的。他当年传给了我,但我现在已经用不上了。它属于你。"
齐昊尘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个信封。隔着布料,他都能感觉到蜡封上那条盘旋的龙,像是活的一样,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地、极微弱地、动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齐昊尘说。
"你说。"
"赵铁柱现在,"他停顿了一下,把那个最尖锐的、最核心的、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的词,缓缓地、清晰地、说了出来,"为什么要搞良缘阁?筛选血脉,到底是为了什么?"
齐建国和齐建军对视了一眼。这一次,是齐建国先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说一个他自己在很久以前就不想承认、但此刻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因为《烛龙九变》要突破到更高层,"他说,"需要血脉。"
"什么意思?"
"这部功法,"齐建国说,"越往后,对血脉纯度的要求越高。到了第七层以上,普通的血脉根本承受不住功法反噬。赵铁柱的血脉纯度不够。他不是齐家正统。"
齐昊尘的脑子飞速运转。赵铁柱不是正统血脉,血脉纯度不够,练不到第七层以上。所以他要筛选,要收集,要把全城、乃至更大范围内所有具有特殊血脉的人网进来,然后……
"他想用别人的血脉,"齐昊尘的声音发紧,"来补自己的?"
齐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很沉重地,像是在确认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那些被送进地下室的人,"齐昊尘的胃猛地痉挛了一下,"是被抽了血脉?"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在给某个很沉重的答案倒计时。
齐建国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齐昊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灼热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强行地、压了回去。
他想起了刘大伟。那个钉在墙上的执照。那个被划过的名字。那个建材商人。
现在他知道刘大伟为什么死了。不是因为欠债。是因为他在无意中触碰到了那条筛选链。所以他必须消失。
"那个地下室里的册子,"齐昊尘睁开眼,看着齐建国,"记的就是这些人的名字。对吗?"
齐建国看着他,点了点头,极轻微地。
齐昊尘的掌心,那个蓝色光点,在这一刻,极微弱地、像是一颗在深海里感应到了某种同频振动的、孤独的生物一样,闪动了一下。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赵铁柱的全部计划。洗钱是外壳,筛选是手段,血脉是燃料,而《烛龙九变》的全本,是终点。
而他自己,作为齐家第十八代正统血脉,掌心里有烛龙泪本源,是这套系统里,纯度最高的、最核心的、最不能被放过的一个样本。
赵铁柱搞了这么大一个局,用良缘阁当筛子,用碧水山庄当中转站,用黑金通道当燃料,用合同当鱼钩,等了十七年,就是为了等他长大,等他自己走进那个陷阱。
这个念头,让齐昊尘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了。不是恐惧的冷,是一种清醒的、锐利的、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扔进了冰水里的、迅速的、彻底的、冷静的冷。
他看着齐建国,嘴角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带着一点痞气的、像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弧度。
"那他就等着吧。"齐昊尘说,声音很平,但很清楚,"我看看到底是谁,走进谁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