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头家出来,齐昊尘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他跟在齐建国身后,从老城区走出来,走到公交站,等车,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齐建国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出了老城区,驶上主干道。窗外的景色从斑驳的筒子楼,变成了整齐的行道树,变成了高楼的玻璃幕墙,变成了车流。
齐昊尘看着窗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刚才老头说的每一句话。
城主。赵铁柱。太爷爷。爷爷的弟弟。
四个人。两把外面的刀,两把家里的刀。
齐家灭门,不是简单的仇杀。是一场有组织的、内外勾结的、清洗。
而那个"主人",藏在城主府的更深处。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在哪?"
齐昊尘:"公交车上。跟我爸在一起。"
苏晚晴:"回来了吗?"
齐昊尘:"快了。"
苏晚晴:"血手人屠的死上新闻了。"
齐昊尘:"我知道。周明告诉我的。"
苏晚晴:"你看到了吗?现场有奇怪的脚印。"
齐昊尘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看到了。"
苏晚晴:"你会不会被卷进去?"
齐昊尘:"不会。脚印那个细节没有公开。"
苏晚晴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你打算怎么进城主府?"
齐昊尘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他没想到苏晚晴会问得这么直接。但他仔细一想,这很符合她的性格。她不是那种会拐弯抹角的人。一旦认定一件事,她会直接走到问题的核心。
齐昊尘:"你有什么想法?"
苏晚晴:"我查了城主府的公开接待记录。近三个月,一共有七次对外接待。其中五次是官方活动,两次是商业接待。"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跳动了一下。
"哪两次商业接待?"
苏晚晴:"一次是城西的建材供应商,谈办公楼改造。另一次是天盛文化传媒,谈城主府的官方宣传片拍摄。"
齐昊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天盛文化传媒。
这个名字他记得。在调查良缘阁的时候,苏晚晴查到过,天盛文化传媒是赵铁柱名下的一家公司。表面上做影视制作和广告投放,实际上是赵铁柱用来洗白和转移资金的一个壳。
而现在,这家公司正在跟城主府谈"官方宣传片拍摄"。
"苏晚晴。"
"嗯?"
"天盛文化传媒跟赵铁柱的关系,你能查到多深?"
苏晚晴那边停了大约十秒。
"能查到股权结构。赵铁柱名下至少有六家公司,天盛是其中一家。但这六家公司之间,通过交叉持股和代持,关系非常复杂。要完全理清,需要时间。"
"我们需要时间。"齐昊尘说,"但我没有时间。"
公交车靠站了。齐昊尘收起手机,跟着齐建国下了车。
他们走回小区,上了楼,进了家门。
陈秀兰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开门声,探出头:"回来了?饭马上好。"
齐昊尘应了一声,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把怀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怀表的秒针还在走,但走得很慢,很不均匀,像是一个虚弱的人的心跳。玻璃罩子下面的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四分。
他盯着那块怀表,在脑子里想着城主府。
指针没有加速。
他又想了一遍血手人屠的脸,想那个筑基期修士被朱砂和黑狗血侵蚀血肉的过程,想那个临死前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指针还是没有加速。
他换了个念头。他想城主府地下的阵眼,想那个七角星的图案,想地下三十米,想三天后血月之夜降临时,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子。
指针,依旧慢吞吞地,一秒一秒地,往前挪。
齐昊尘皱起了眉。
老头说过,只有齐家的血脉能打开。他打开了。但打开之后,这块怀表似乎并没有给他任何额外的信息。
它只是一块开始走的表。
"问天,问地,先问心。"
他盯着那行刻字,看了很久。
问心。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块怀表,可能不是用来"找"什么东西的。它是用来"问"的。
齐问天。问心境界。到了那个境界,血脉不再问别人,只问自己。
那么这块怀表,可能不是一个指南针,是一面镜子。
它不是告诉他该去哪,是让他看清,他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齐昊尘闭上眼,在黑暗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进城主府?
答案几乎是立刻就冒出来的,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说的。
不是为了破坏阵眼。不是为了阻止血月之夜。不是为了拯救这座城市。
是为了复仇。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剧烈地、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怀表。
秒针,突然开始加速了。
不是走得快了一点,是快了很多。像是一个虚弱的人,突然被注入了某种力量,心跳从每分钟四十次,猛地窜到了一百二十次。
指针在表盘上飞速旋转,十一点二十四分,十一点二十五分,十一点三十分,十一点四十分——
齐昊尘盯着那块怀表,呼吸微微加重。
然后,指针转到了十二点整。
停住了。
怀表内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齿轮咬合的、"咔嗒"声。
齐昊尘把怀表翻过来。
背面的那行"问天,问地,先问心",此刻在灯光下,泛出了极其清晰的、蓝色的微光。
而那道细纹,不再是裂纹。
它变成了一条线。
一条极细的、极淡的、蓝色的、线。
从"问心"这两个字的中间,延伸出去,穿过表壳的边缘,延伸到了——
齐昊尘把怀表凑近了看。
那条线,一直延伸到了表壳内侧的某个位置。那个位置,是一个极小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凹陷。
他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在那个凹陷的位置,极轻地按了一下。
"咔嗒"一声。
表壳弹开了一条缝。
齐昊尘把表壳掀开。里面没有机芯,没有齿轮,没有弹簧。只有一个极小的、卷起来的、金属薄片。
他把那个金属薄片取出来,摊开。
薄片上,刻着一幅地图。
不是城主府的地图。是星澜市地下结构的地图。
在这幅地图上,星澜市的地下,不是一个整体。而是被划分成了七个区域。七个区域,围绕着市中心的一个点,排列成了一个——
七角星。
而城主府的位置,恰好是七角星的其中一个角。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极其缓慢地、极其稳定地、跳动了一下。
七个节点。
血手人屠在地下室里说过:七个节点。七角星。你毁掉了一个,还有六个。
他以为自己毁掉了阵眼。但那只是七个节点中的一个。
齐昊尘把金属薄片翻过来。背面,用极小的字,刻着一行字:
"七盏灯,一盏在心。灭其六,心自明。"
齐昊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金属薄片小心地卷起来,重新塞回怀表,把表壳合上。
秒针,重新开始了那种慢吞吞的、不均匀的、跳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七个节点。六个在外面,一个在心里。
灭掉六个,心自明。
那么"心"在哪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城主府,只是六个节点中的一个。
而他的时间,从三天,变成了——
两天。
不。不到两天。
他把怀表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陈秀兰正在往餐桌上端菜。齐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声音被他按到了最小。
"吃饭了。"陈秀兰说。
齐昊尘在餐桌前坐下。四菜一汤,全是家常菜,色香味俱全。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陈秀兰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脸上带着笑。
"好吃吗?"
"好吃。"
"多吃点。"她说,"这几天,好好吃饭。"
齐昊尘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他妈。
陈秀兰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温柔的、带着笑的、表情。但她的眼圈,有一点点红。
齐昊尘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如果他问了,他妈会说"没事"。而他知道,不是没事。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一个母亲,在厨房里洗了十七年的碗,看了十七年的儿子的背影,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齐昊尘把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