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齐昊尘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周明,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杂音,像是在某个嘈杂的公共场所。
"洋哥,你看了今天的新闻了吗?"
"没有。"齐昊尘坐起来,"怎么了?"
"御兽斋的事,上新闻了。"周明的语速很快,"今早五点四十分,城卫军封锁了御兽斋所在的整条街。现场记者拍到了担架,上面蒙着白布。"
齐昊尘的手指收紧了。
"现场消息,"周明说,"内部人士透露,死者是御兽斋的老板。死因初步判断是利器刺穿心脏,一击致命。没有挣扎痕迹,没有被胁迫痕迹,现场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挣扎痕迹。"齐昊尘重复了一遍。
"对。"周明说,"法医的判断是,死者是在没有防备的状态下,被背后捅穿心脏的。"
齐昊尘闭上了眼。
血手人屠是筑基期修士。他怎么可能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人从背后一刀捅穿心脏?
除非那一刀,是他根本没预料到的。
朱砂加黑狗血。血炼术的克星。
"周明。"
"嗯?"
"新闻里有没有说,现场有没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有。"周明说,"现场提取到了一些不属于死者的脚印。脚印很小,大概三十七码左右,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脚印的深度,不均匀。有的地方踩得很重,有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跳动了一下。
脚印深度不均匀。
那不是人的脚印。那是他的分身留下的。分身在"消散"的过程中,实体在逐渐虚化,踩在地上的力度也会随之减弱。所以脚印的深度才会不均匀。
"周明,这些细节,新闻里有报道吗?"
"没有。"周明说,"这些是我在现场的一个朋友,偷偷拍了照片发给我的。对外只说是'刑事案件',没有公布细节。"
齐昊尘松了一口气。
"洋哥,"周明的声音变得有些严肃,"这件事,你会被卷进去吗?"
"暂时不会。"
"什么叫暂时?"
"现场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没有我的任何生物信息。"齐昊尘说,"唯一可能跟我有关的,就是那个脚印。但只要警方不公开这个细节,就不会有人把它跟我联系起来。"
"那个脚印确实很奇怪。"周明说,"我那个朋友说,现场的警官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像是从来没见过这种脚印。"
齐昊尘没有接这个话茬。
"周明,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查一下城主府的后勤和对外合作。"齐昊尘说,"尤其是近三个月,有没有任何对外招标、采购、或者接待的活动。重点是接待。"
"接待?"
"对。"齐昊尘说,"赵铁柱如果需要跟外面的人谈事情,不会在自己的办公室谈。他需要一个'公开的、合理的、有记录在案'的场所。城主府的接待流程,是最安全的选择。"
周明沉默了两秒。
"你是说,你想通过某种'正式接待'的方式,混进城主府?"
"是。"
"洋哥,"周明的声音有些迟疑,"你知道城主府是什么地方吧?那是星澜市最高级别的行政建筑之一。你进去容易,出来难。"
"所以我需要你在外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周明说:"行。我帮你查接待记录。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进城主府的时候,必须让我知道。"周明说,"如果超过二十四小时联系不上你,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发给苏晚晴。"
齐昊尘想了想。
"不止二十四小时。"他说,"四十八小时。二十四小时太短,可能会误判。"
"四十八小时。"周明说,"成交。"
挂掉电话,齐昊尘起床,洗漱,走出房间。
客厅里,齐建国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口没动。
"周明打来的?"齐建国问。
"嗯。御兽斋的事上新闻了。"
齐建国点了点头,把粥碗推到齐昊尘面前。
"先吃饭。"
齐昊尘坐下,端起粥碗。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一碟咸菜往他手边挪了挪。
吃完早饭,齐建国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走吧。"
"去哪?"
"去见那个人。"齐建国说,"我昨天跟你说的,你爷爷的旧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陈秀兰在身后喊了一声:"中午回来吃饭!"
齐建国头也没回:"看情况。"
齐昊尘回头看了一眼他妈。她站在门口,围裙还没摘,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东西。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跟着他爸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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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公交车,转了两趟,最后在一个老城区下了车。
这个片区的房子,是星澜市最早的那种筒子楼,外墙斑驳,楼道狭窄,电线在头顶交织成一张乱麻。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炒菜的油烟味。
齐建国带着他爬上四楼,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他伸出食指,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再敲两下。再停顿。又敲一下。
门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老齐家的。"
门开了。
开门的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灰色的、起球的旧毛衣,脖子缩在毛衣领子里,两只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是两粒藏在草丛里的玻璃珠子。
他看到齐建国,又看了看齐昊尘,然后咧嘴笑了。
"你就是齐家那个小崽子。"他说。
齐昊尘没有说话。
"进来吧。"老头侧身让开,"站在门口说话,不怕被楼上王婶看见。"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有一套茶具,茶具旁边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老头在方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喝茶。"
齐建国坐下,齐昊尘坐在他旁边。
老头倒了两杯茶,推过来。茶汤颜色很深,闻着有股中药味,但并不难闻。
"你爷爷叫齐建业。"老头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我比他小二十岁。"
齐昊尘端起茶杯,没有喝。
"你爷爷死的时候,我在外面。"老头说,"我知道消息的时候,赶到祖宅,只剩下一地的血。他留了两样东西给我。一样是口信,一样是东西。"
"口信说什么?"齐建国问。
老头看着齐昊尘:"他说,如果他出事了,让我等一个人。"
"等谁?"
"等你。"老头说,"等齐家的血脉,长到足够问出'为什么'的年纪。"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缓慢地跳动了一下。
"他还留了东西。"老头伸手,从铁皮盒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他让我在你'开始问问题'的时候,交给你。"
齐昊尘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怀表。黄铜外壳,表面有磨损,玻璃罩子有一道细纹。怀表已经不走了,指针停在十一点十七分。
他把怀表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浅,几乎被磨平了:
"问天,问地,先问心。"
"这是什么?"齐昊尘问。
"我不知道。"老头说,"你爷爷给我的布包里,就只有这个,和一句话。他说,这个东西,只有齐家的血脉能打开。"
"打开?"
"对。"老头说,"你试试。"
齐昊尘把怀表拿在手里,翻转了几下。表壳是密封的,找不到任何缝隙。他试着拧动表冠,纹丝不动。他试着按压表壳的各个部位,也没有任何反应。
"打不开。"
老头笑了:"我刚才说了,只有齐家的血脉能打开。你握着它,心里想着你要找的东西。"
齐昊尘皱眉。
"不是让你用蛮力。"老头说,"是让你用'心'。齐家血脉的感应,不是手上的力气,是心里的念头。"
齐昊尘闭上了眼。
他握着那块怀表,在脑子里想着一件事:城主府地下的阵眼。
他想得极其具体。他想城主府的建筑结构,想地下三十米,想那个七角星的图案,想石柱,想阵法,想血手人屠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想着想着,他掌心的灯火,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跳动。
然后,他感觉到怀表动了一下。
不是表壳开了。是怀表内部的什么东西,在转动。像是一把锁,被钥匙顶了一下。
他睁开眼,低头看。怀表的玻璃罩子下面,秒针,极其轻微地、颤颤巍巍地,跳了一下。
十一点十七分。十一点十八分。十一点十九分。
怀表开始走了。
但走得极慢。每一秒的跳动,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间隔不均匀,有时快,有时慢,像是喘着气在走。
齐昊尘把怀表翻过来,看背面的刻字。那行"问天,问地,先问心",此刻在灯光下,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蓝色的微光。
"这是你太爷爷的东西。"老头说,"齐家第十六代家主,齐问天。"
齐昊尘抬起头:"齐问天?"
"对。"老头说,"你爷爷是齐建业,你太爷爷是齐问天。齐家每一代家主的名字,都是一个'问'字辈。问天,问地,问心。你爷爷那一辈,本来也该取'问'字。但他取名叫建业,是为了避祸。"
"避什么祸?"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很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近乎于怜悯的东西。
"避'问'这个字。"他说,"因为'问'这个字,对当时的齐家来说,是要命的东西。"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跳动了一下。
"你太爷爷齐问天,是齐家最后一代修到'问心'境界的家主。"老头说,"那个境界是什么意思,我不懂。你爷爷只跟我说过一句:到了那个境界,血脉不再问别人,只问自己。"
"问自己什么?"
"问自己,敢不敢看。"老头说,"敢不敢看清楚,自己是谁,自己做了什么,自己要承担什么。"
齐昊尘握着那块开始走动的怀表,在手里掂了掂。
它很轻。比一块普通的怀表还要轻一点。像是里面少了很多零件。
"这东西能用来干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老头说,"你爷爷没说。他只说,等你想问问题的时候,它会告诉你,你在找什么。"
齐昊尘把怀表放进口袋。
"前辈,"他说,"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说。"
"我爷爷的名单,您知道吗?"
老头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警惕,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怀念、遗憾、和某种深藏的、不安的东西。
"知道。"他说,"我见过。"
"名单上有谁?"
老头看了齐建国一眼。
齐建国面无表情地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敲一段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第一个名字被涂掉了。"老头说,"第二个,是城主。"
齐昊尘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冷了半度。
城主。
不是赵铁柱。是城主。
"第三个是赵铁柱。"老头说,"第四个,是你太爷爷。第五个,是你爷爷的亲弟弟。"
齐昊尘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起来。
城主。赵铁柱。太爷爷。爷爷的弟弟。
四个人,三把刀。一把来自外面的最高权力,一把来自外面的打手,两把来自家里。
"前辈,"齐昊尘的声音很平,"城主和赵铁柱,是什么关系?"
"上下级。"老头说,"赵铁柱是城卫军副统领,城主是他的直属上司。但——"
他停住了。
"但什么?"
老头看了齐建国一眼。
齐建国点了点头。
"但灭门那件事,"老头说,"不是城主直接下令的。"
"那是谁?"
"赵铁柱。"老头说,"是赵铁柱动了手。城主知道,但没拦。这是你爷爷调查出来的。"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稳定地、缓慢地、跳动着。
赵铁柱动了手。城主知道,没拦。
那么,城主府地下的阵眼,是城主默许的,还是赵铁柱私自搞的?
这两个人之间,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决策者?
"前辈,"齐昊尘问,"城主现在还在位吗?"
老头摇头:"三年前就退了。现在这个城主,是新的。"
齐昊尘的心里,某个一直模糊的轮廓,在这一刻,清晰了一分。
血手人屠临死前说的那个"主人",不是赵铁柱,也不是现任城主。因为赵铁柱做事讲利益,不会搞血月之夜。现任城主跟十七年前的事没关系。
那么,那个"主人",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在城主府里,或者,跟城主府有某种极其深层的关系。
因为阵眼在那里。
齐昊尘站起来,向老头鞠了一躬。
"谢谢您。"
老头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答应过你爷爷的事,做完了。"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您说。"
"你爷爷当年,也不是一个人干的。"老头说,"他有一个人,在外面。那个人负责在他失联之后,把东西捅出去。"
齐昊尘看着他。
"那个人,就是我。"老头说,"我守了他四十年。他死了,我守了你十七年。"
齐昊尘的嗓子眼,忽然有些发紧。
"现在,"老头说,"该轮到你了。"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去吧。"他说,"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