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昊尘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齐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四五个烟头。陈秀兰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眼睛盯着电视，但电视上放的是一部她从来不看的古装剧。
两个人听到开门声，同时转过头。
齐昊尘看到他爸的表情，就知道他妈已经把他爸"审"过了。
"回来了。"齐建国把烟按进烟灰缸。
"嗯。"齐昊尘换了鞋，把背包放在门边，"爸，你又抽烟了。"
"抽一根。"齐建国说，"你妈让抽的。"
陈秀兰白了他一眼："我让他抽的，因为他刚才把我问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肯多说。我怕他憋出病来。"
齐昊尘在她旁边坐下。陈秀兰立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手臂，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少个零件。
"受伤了没？"
"没有。"
"饿不饿？锅里还温着一碗粥。"
"喝过了。"
陈秀兰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端了一碗银耳汤出来，放在齐昊尘面前。
"喝完再说话。"她说。
齐昊尘端起碗，银耳汤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喝了两口，把御兽斋的事，从进门到出门，一字不落地讲了一遍。
讲到血手人屠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时，他没有停顿，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快递单。
齐建国听完，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匕首是你爷爷的。"他最后说。
"我知道。"
"你知道匕首上为什么刻着他的名字？"
齐昊尘想了想："不是装饰。"
"不是。"齐建国说，"齐家的灵器，刻名字不是留念。是把血脉烙上去。那把匕首，只有齐家的血脉能握住。旁人拿起来，跟拿一块铁没区别。"
齐昊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虎口处有一道很浅的、淡红色的印子。那是握住匕首时留下的。他当时以为是握得太紧磨出来的。
"爸。"
"嗯。"
"血手人屠说，他主人已经知道我了。"齐昊尘说，"他说，三天后，血月之夜。"
齐建国的喉结动了动。
"他还说，我会亲眼看到这座城市变成地狱。"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陈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开。
"你爷爷笔记里写的东西，"齐建国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不是全信。"
"哪部分不信？"
"阵眼的位置。"齐建国说，"他写阵眼在城主府地下。但我后来查过城主府的建筑图纸。那栋楼是八十年前盖的，底下是岩层，挖不到三十米。除非——"
他停住了。
"除非什么？"
"除非城主府底下，不是自然形成的。"齐建国说，"是后来挖出来的。"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后来挖出来的。
"爸，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十二岁的时候。"齐建国说，"那次我半夜起来喝水，发现你不在房间。后来我在后院找到你，你一个人坐在井边上，盯着井口看了两个小时。第二天我就开始查城主府的图纸。"
齐昊尘想起来了。他十二岁那年，确实有这么一件事。但他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坐在井边。只记得醒来之后，后腰那个胎记的位置，像是被烫了一下。
"三天。"齐建国说，"三天时间，要做的事很多。"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齐昊尘看着他："我知道我要进城主府。"
齐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他老婆站在厨房门口的身影。
"秀兰。"他叫了一声。
"嗯。"陈秀兰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你先去睡。"
"我不困。"陈秀兰说，"我给你们爷俩煮点东西。"
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了水龙头。水声响起来，盖住了客厅里接下来的所有对话。
齐建国等水声响了大约一分钟，才压低声音开口。
"你爷爷还留了一件东西。"他说，"不是匕首。是一份名单。"
"名单？"
"他当年在家族里，是管账的。"齐建国说，"齐家不是只有修士。有修士，有管账的，有管后勤的，有管情报的。你爷爷是第十六代里，管情报的那个。"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又跳了一下。管情报。
"他留下的那份名单，记的是齐家灭门前后，所有跟这件事有过接触的人。"齐建国说，"不是凶手名单。是见证人名单。每一个接触过的人，都在上面。"
"有多少人？"
"十七个。"齐建国说，"十七年前，齐家上下十七口人，一个活口都没留。但你爷爷在死前，把这份名单藏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他留了一份名单，也留了一把匕首。"
他停顿了一下。
"匕首是给你用的。名单，是给你查的。"
齐昊尘的喉咙有些发紧。
"名单上有谁？"
齐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
"赵铁柱。"他说，"在名单的第三个位置。"
齐昊尘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了半秒。
赵铁柱。星澜市城卫军副统领。赵天龙的父亲。良缘阁真正的幕后股东。
"第一个是谁？"齐昊尘问。
齐建国摇头："第一个的名字，被你爷爷涂掉了。他用朱砂盖住了那个名字，盖得很厚，看不出来。"
"那第二、第四、第五呢？"
"第四个，是你太爷爷。"齐建国说，"第五个，是你爷爷的弟弟。剩下的，都是旁支。"
齐昊尘皱眉："第四和第五是齐家自己人。"
"对。"齐建国说，"你爷爷把齐家自己人，也写进了见证人名单。因为他不知道是谁泄的密。灭门这种事，外面的人动手，里面的人一定开了门。"
齐昊尘闭上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灭门不是单纯的屠杀。是里应外合。外面有人动手，里面有人开门。
齐建业的名单，把齐家自己人也写进去了，说明他到死都没有查清谁是内鬼。他只能把所有人都记下来，留给后代去查。
"那份名单在哪？"齐昊尘睁开眼。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齐建国说，"三天之内，我不会告诉你。等你把城主府的事处理完了，我再给你。"
"为什么现在不给？"
"因为你现在的心境不对。"齐建国说，"你刚才讲血手人屠怎么死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到不正常。你现在满脑子都是复仇，一旦看到名单上有名字，你会什么都不管，直接冲上去。"
齐昊尘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他爸说的是对的。
"所以你打算怎么进城主府？"齐建国换了个话题。
齐昊尘把思路理了一遍："城主府是官方建筑，守备等级至少二级。正面进不去。我需要一个身份，一张脸，一套说得过去的理由。"
"你有什么想法？"
"沈万金。"
齐建国愣了一下："良缘阁那个沈万金？"
"对。"齐昊尘说，"他和赵铁柱有商业往来。如果我能让沈万金'邀请'我进城主府谈合作，门禁那边就不会拦我。"
齐建国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打算怎么让沈万金邀请你？"
"他在找我。"齐昊尘说，"从我把良缘阁的视频发出来那天起，他就在找我。我只要给他一个我愿意坐下来谈的信号，他会自己送上门。"
齐建国重新拿起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这个办法，"他说，"风险在于，沈万金不是傻子。你一旦进了城主府，就等于进了赵铁柱的主场。你要做什么，都会被盯着。"
"所以我不会一个人去。"
齐建国看着他。
"我需要一个人，在外面。"齐昊尘说，"负责接应，负责在我失联之后，把事情捅出去。"
齐建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上方悬了很久。
"苏晚晴。"
"嗯。"
"你跟她说过了？"
"还没有。"齐昊尘说，"但我知道她会答应。"
齐建国把烟重新塞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妈说得对。"他最后说，"你跟你爷爷一个样。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我不是认准了。"齐昊尘说，"是没有退路了。"
齐建国沉默了很久。
"去睡吧。"他说，"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你爷爷的旧识。"齐建国说，"他比我知道得多。但你记住，这个人说话，十个字里最多只有五个是真的。剩下的五个，你自己去猜。"
齐昊尘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爸。"
"嗯。"
"血手人屠说的那个'主人'，"齐昊尘说，"会不会是赵铁柱？"
齐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赵铁柱这个人，我观察了他十七年。"齐建国说，"他做事有一套自己的规矩。他杀人，是为了利益。他灭口，是为了自保。他不会搞什么血月之夜。那不是他的风格。"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极其轻微地、极其缓慢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赵铁柱。
那么血手人屠背后的那个"主人"，是谁？
他把这个问题记了下来，推门进了房间。
客厅里，陈秀兰还在厨房里，把碗筷洗得哗哗响。
齐昊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
他要在这七十二个小时里，找到进城主府的方法，说服沈万金配合，准备好装备，安顿好接应，还要在血月之夜降临之前，找到那个阵眼，把它毁掉。
他闭上眼，掌心的灯火缓慢地运转起来。
守心印在他的血脉里，温热地跳动着。
他听见外面客厅里，陈秀兰关掉了水龙头，走过来，把他的房门轻轻推了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门又轻轻关上了。
齐昊尘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天花板。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