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刺入心脏的那一刻,齐昊尘感觉到了刀刃上传来的阻力变化——先是刺穿皮肤和肌肉的阻滞感,然后是刺穿心包的轻微弹性,最后是刀刃没入心肌的钝涩感。
涂了朱砂和黑狗血的刀刃,像是烧红的烙铁插入冰块,发出滋滋的声响。血手人屠胸口被刺穿的伤口边缘,那些疯狂蠕动着试图愈合的血肉,在接触到朱砂和黑狗血的瞬间就停止了活动,像是被泼了硫酸的蛞蝓,迅速萎缩、焦黑、坏死。
血手人屠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手死死抓住齐昊尘握着匕首的手腕,指甲嵌进了他的皮肤里。但他的力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那双曾经一掌能拍碎水泥地面的手,此刻连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手腕都握不住了。
"这一刀,替我爷爷还的。"
齐昊尘没有拔刀。他松开手柄,后退了两步,看着血手人屠的身体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土墙,一寸一寸地垮塌下去。
血手人屠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试图保持平衡。但他的手臂在发抖,像是支撑不住上半身的重量。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漏气的风箱。
"你……"他抬起头,看着齐昊尘,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比你爷爷……狠……"
"谢谢夸奖。"齐昊尘说。
血手人屠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向前栽倒,脸朝下摔在地上。他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手指在地面上无力地抓挠着,在水泥地上留下几道血痕。
然后,不动了。
齐昊尘站在原地,盯着血手人屠的尸体,等了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之后,血手人屠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走上前,用脚踢了踢血手人屠的肩膀。没有反应。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血手人屠的颈动脉——没有脉搏。
死了。
真的死了。
齐昊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血手人屠的。他的右手虎口完全裂开了,左手臂脱臼了,肋骨断了两根,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二十处。
但他活着。
他杀了血手人屠。
他替齐家三十七口人报了仇。
他坐在地上,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但他忍住了。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站起来,开始在血手人屠的身上搜东西。
手机、钥匙、钱包。钱包里有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大树下。照片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看得出来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齐昊尘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钟。
那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岁上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怀里的婴儿,大概一岁多,正咧着嘴冲镜头笑。照片的背景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下放着一把竹椅。
这个女人,是血手人屠的什么人?
齐昊尘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血手人屠这种人,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很难想象他会有家室。但照片是真的。而且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他把照片放回了钱包里。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自己的口袋,站起来,走出了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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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区外围的土路上,很安静。
凌晨五点多,天已经亮了,但时间还很早。城市刚刚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清洁车作业的低沉轰鸣声。路灯还亮着,但已经变成了那种白天的昏黄。
齐昊尘走在土路上,脚步有些虚浮。他的肋骨断了两根,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断骨,疼得他直抽冷气。但他的脑子里,此刻转的是另一件事。
血手人屠死了。
但他身上那个"渊"的契约,还在。
他停下脚步,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守心印此刻依旧在微微发烫,暗红色的烛龙印记,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度。
他把感知沉进去,试图观察那个契约的状态。
契约还在。在丹田的上方,一个极小的黑色点,依旧顽固地、存在着。它没有因为血手人屠的死亡而消失。
齐昊尘的脑子在这一瞬间,无比地清醒。
契约是"渊"的,不是血手人屠的。血手人屠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棋子。棋子死了,棋盘还在。契约还在。
他必须找到解除契约的方法。
而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爷爷在密室里留下的那封信。
"昊尘,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但齐家的灯火,还没有灭。"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他自己。
他加快脚步,往城北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了下来。
梧桐树很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冠撑开了一大片阴凉。树下放着一把竹椅,竹椅的靠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齐昊尘盯着那把竹椅,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竹椅上坐了下来。
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欢迎一个久别重逢的人。
齐昊尘坐在竹椅上,闭上眼,把感知沉入灯火循环,开始梳理自己的状态。
掌心的蓝色光点,此刻已经恢复到了大约七成。赵无极给的那瓶药,药效不错。虽然离满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他的意识清醒了很多。
经脉里那些游离的血祭残留,在守心印的净化下,已经消散了大半。剩下的那些,顽固地扎在比较深的位置,但不再往外扩散了。
只有那个契约,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齐昊尘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守心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古铜色光泽。那个暗红色的烛龙印记,此刻安静地蛰伏在他的掌心里,像是一只沉睡的、兽。
他把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守心印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开始尝试一件事。
他试图用守心印的灯火,去"包裹"那个契约。不是净化,不是挤压,而是包裹。像是用一层薄膜,把那个黑色的点,从四周,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如果血脉纯度不够,无法挤掉契约,那他能不能,至少先把契约"封"起来?
封住它,让它无法向外传递信息,无法影响他的血脉,无法在血月之夜把他带到阵法所在的位置。
这是一个赌博。
齐昊尘不知道这个方法能不能行。爷爷的遗书里没有写,苏建国的笔记里也没有写。他是在赌一个可能性。
他把守心印的灯火,一丝一丝地、极其小心地、引了出来。
灯火很微弱。只有七成。但他控制得很精细,像是一个绣花姑娘在穿针,把每一丝灯火,都精准地、导向那个黑色的点。
灯火接触到契约的那一瞬间,齐昊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契约在反抗。
那个黑色的点,像是感应到了外来者的入侵,猛地、活跃了起来。它开始旋转,开始震动,开始试图往齐昊尘的经脉深处、钻。
齐昊尘咬紧牙关,加大了灯火的输出。
灯火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黑色的点,一层一层地,把它包裹起来。像是包饺子,像是裹粽子,像是用一层又一层的、纯净的烛龙血脉灯火,把一个黑色的、东西,严严实实地、封在了里面。
那个黑色的点,在被包裹的过程中,剧烈地、疯狂地、挣扎着。它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拼命地、想要挣脱出来。
但灯火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越裹越厚。
五分钟后,那个黑色的点的震动,终于开始减弱了。
十分钟之后,它的震动,几乎察觉不到了。
十五分钟之后,齐昊尘收回了最后一层灯火。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守心印,此刻比之前亮了一些。那个暗红色的烛龙印记,颜色似乎又深了一度。
而那个契约,此刻被一层纯净的、蓝色的、灯火薄膜,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它不再往外扩散,不再向外界传递信息,不再试图钻进他的经脉深处。
它被封住了。
暂时的。
齐昊尘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守心印的灯火能封住它多久,他不知道。一天?三天?一周?
但至少,现在,血月之夜的三天倒计时里,他不必担心契约会突然发作,把他拖到阵法所在的位置。
他有了三天的时间。
齐昊尘从竹椅上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城北超市的方向,走去。
他必须回去。回去见他妈。回去告诉他爸,血手人屠死了。回去告诉苏晚晴,契约被封住了。
还有,回去告诉所有人——
血月之夜,三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