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昊尘走到城北超市门口的时候,陈秀兰正在开门。
早上六点半,超市刚要营业。陈秀兰拿着一串钥匙,正在开卷帘门。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齐昊尘走过来,愣了一下。
齐昊尘的衣服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皱巴巴的,还带着一股洗涤剂的味道。他的脸上有好几道血痕,虽然已经凝固了,但痕迹很明显。他的右手虎口,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用纸巾随意地裹着,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
陈秀兰把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继续转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她把钥匙拔出来,转身,推开超市的门,走了进去。
"进来。"她说,声音很平,"我把卷帘门放下来。"
齐昊尘走进超市。卷帘门在他身后缓缓落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把外面的世界,和他隔开了。
陈秀兰走到柜台后面,打开药箱,取出碘伏、棉签和纱布。
"过来。"她说。
齐昊尘走过去,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凳子上。
陈秀兰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先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把他脸上的血痂一点点擦掉,然后涂上一层碘伏,最后贴上创可贴。
处理到右手虎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道裂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的粉红色的肉。陈秀兰用纱布把伤口缠了好几圈,缠得很紧,压住出血。
"这个得缝。"她说,声音很平,"超市里有缝针的工具,我去拿。"
"不用。"齐昊尘说,"自己会好。"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
她继续缠纱布。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的手,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齐昊尘低下头,看到了。
他妈的手,在抖。
很轻,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那只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陈秀兰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常年搬货磨出来的老茧。就是这只手,此刻在给他缠纱布的时候,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齐昊尘抬起头,看着他妈的脸。
陈秀兰的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但此刻,她没有笑。她的嘴角抿得很紧,眼睛盯着他的手,一眨不眨。
"妈。"齐昊尘说。
"嗯。"
"你在害怕。"
陈秀兰的手,停住了。
她维持着缠纱布的动作,停在那里,大约三秒钟。
然后她重新动了起来,继续缠纱布,动作比刚才更轻,更慢。
"我怕。"陈秀兰说,声音很平,没有一丝颤抖,"我怕了十七年了。"
齐昊尘的嗓子眼,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爸怕了十七年。"陈秀兰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怕了十七年。我们两个,每天都在怕。怕有人敲门,怕有人打电话,怕你在学校里出了什么事。怕你哪天突然问我们,为什么我们总是搬家。怕你哪天突然发现,你爸不是他说的那个人。"
她把纱布的最后一圈,打了个结。
"现在你长大了。"陈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发现了。你爸说了。然后你开始做那些事。我开始看到你身上的伤。"
她伸出手,极轻地、摸了一下他的额头。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贴在他额头上,很粗糙,但很温暖。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陈秀兰说,声音很平,但眼眶慢慢红了,"我听着你的呼吸声,数着你的呼吸声,数到一百,然后又从一开始。我怕你哪天晚上回来,呼吸声变得不一样。我怕你哪天晚上回来,身上带着伤。我怕你哪天晚上,不回来了。"
齐昊尘的嗓子眼,堵得更厉害了。
"但我不拦你。"陈秀兰说,声音很平,眼眶红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因为你爸说过,齐家的男人,该做的事,就得去做。我嫁给你爸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我等了十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站起身,把药箱收好。
"所以你去吧。"陈秀兰说,"做你该做的事。但是齐昊尘。"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给我活着回来。"
她的声音依旧很平,没有一丝颤抖。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齐昊尘站起来,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妈。
陈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带着眼泪,但很温暖。
"多大了还撒娇。"她说,声音闷闷的,"快去吧。你那个小姑娘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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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到的时候,是七点整。
她骑着电动车,停在超市门口。齐昊尘走出去,拉开卷帘门,让她进来。
苏晚晴走进超市,看到齐昊尘脸上的创可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她没有问,只是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她说,声音恢复了她一贯的、冷静的、语调,"关于血手人屠。"
齐昊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说。"
"血手人屠,本名不详,只知道他大概六十年前加入驭兽门,四十多年前成为执法长老。"苏晚晴打开电脑,把屏幕转向他,"驭兽门是一个古老的邪修门派,擅长操控妖兽。十七年前,有人出钱雇佣驭兽门,去灭齐家满门。血手人屠,是那次行动的执行者。"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雇佣。"他说,声音很平,"有人出钱。"
"对。"苏晚晴说,"驭兽门不接没有报酬的活。灭门这种事,风险大,仇家多,没理由白干。所以背后一定有雇主。"
"赵铁柱?"
"不一定。"苏晚晴说,"赵铁柱那个时候,可能还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他今年四十八岁,十七年前他三十一岁,虽然已经是城卫军的人,但要调动驭兽门这种级别的邪修,光靠城卫军副统领的身份,不够。"
齐昊尘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
"那会是谁?"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我查不到。但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血手人屠自己。"苏晚晴说,"他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齐昊尘想了想。
血手人屠临死前说的话不多。他骂他狠,他说齐家的灯火克他驭兽门的血炼术,他说他主人已经知道他的存在。
主人。
"他说了一句话。"齐昊尘说,声音很平,"他说,他的主人,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了。"
苏晚晴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主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渊'的人。"
齐昊尘点了点头。
"血手人屠不是雇主。"齐昊尘说,声音很平,"他也是被雇佣的。雇主的背后,还有一个'主人'。那个人,才是十七年前灭门的真正指使者。"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要找的,不是赵铁柱。"她说,声音很平,"是那个'主人'。"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极其缓慢地、极其坚定地、跳动了一下。
"赵铁柱是条狗。"他说,"我要找的,是狗后面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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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昊尘的手机,在这一瞬间,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
他点开短信,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了。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干得不错。"
发件人:未知。
齐昊尘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他盯着那四个字,大脑在飞速运转。
谁发的?赵铁柱?不可能。赵铁柱如果知道他杀了血手人屠,不可能发"干得不错"这种话。
那是谁?
他回了一条:"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大约十秒钟,对方回复了。
"你猜。"
齐昊尘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回复的语气,不像是敌人,更像是一个认识的人在开玩笑。
他又回了一条:"别跟我打哑谜。"
这一次,对方回复得很快:"三天后,你会知道的。"
然后对方的头像就变灰了,再也发不出消息。
齐昊尘握着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怎么了?"苏晚晴问。
"有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齐昊尘说,"说'干得不错'。"
"谁发的?"
"不知道。"齐昊尘说,"号码是陌生的,查不到归属地。"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不会是……那个'主人'?"
齐昊尘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血手人屠临死前说过,他背后还有人,一个被称为"主人"的人。如果这条短信真的是那个"主人"发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杀血手人屠的全过程,都在那个人的眼皮底下。
想到这里,齐昊尘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但紧接着,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主人"如果要杀他,早就动手了。血手人屠死了,不代表"渊"就没了人。那个"主人"手下,还有别的人。
如果他要杀他,不需要发短信。
所以这条短信,大概率不是"主人"发的。
那是谁?
齐昊尘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赵无极。
那个年轻人,那个赵铁柱的长子,那个筑基期、寿命不足三年的杀手,那个态度暧昧的暗线。
下水道里的脚印。倒掉的药瓶。那句"标记已经种下了,三天后血月之夜,他会来"。
赵无极一直在暗中看着他。从厂区到泵站,从阵法到契约。
那条短信,"干得不错"。
除了赵无极,他想不出第二个,会发这种话的人。
齐昊尘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起头,看向苏晚晴。
"不是'主人'。"他说,声音很平,"是赵无极。"
苏晚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你杀了血手人屠。"苏晚晴说,"而且他不打算告诉赵铁柱。"
"对。"齐昊尘说,"他在向我传达一个信息: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他选择不干预。"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她说,声音很平,"从头到尾,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
齐昊尘点了点头。
"所以他是敌是友,取决于我们以后对他有没有用。"苏晚晴说,"这种人,比纯粹的敌人更难对付。"
"我知道。"齐昊尘说,"但我现在没精力去想他。我有三天。"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血月之夜,三天后。"他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只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