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昊尘赶到城北超市的时候,陈秀兰正在卸货。
清晨六点二十,超市还没开门。陈秀兰系着围裙,弯着腰,把一箱箱矿泉水从送货的小货车上搬下来,码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她的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干了十几年的、熟手。
她看到齐昊尘走过来,愣了一下。
齐昊尘的衣服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皱巴巴的,还带着一股洗涤剂的味道。他的脸上有好几道血痕,虽然已经凝固了,但痕迹很明显。他的右手虎口,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用纸巾随意地裹着,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
陈秀兰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放下,直起腰,看着他。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没有问"你怎么了"。她只是看了他大约五秒钟,然后转过身,从货车上拿下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
"喝口水。"她说,声音很平,"然后跟我说。"
齐昊尘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像是一颗小石子,落进他空荡荡的、胃里。
"妈。"他说,"我没事。一点皮外伤。"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她只是转身,从货车上拿下一把折叠椅,打开,放在台阶上。
"坐。"她说。
齐昊尘坐下来。
"你爸今天值班。"陈秀兰说,像是随口提起,"昨晚一夜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单位有事。"
齐昊尘点了点头。他知道齐建国在做什么。齐建国在帮他处理一些、不能见光的事情。比如,赵铁柱的账。
"妈。"齐昊尘说,"苏晚晴一会儿到。你让她在我爸的办公室里等我。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她进来。"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好。"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你脸上的伤,我去拿药。"
她转身走进超市,几分钟后,拿着一个药箱出来,坐在齐昊尘旁边,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先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把他脸上的血痂一点点擦掉,然后涂上一层碘伏,最后贴上创可贴。
处理到右手虎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道裂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的、粉红色的、肉。陈秀兰用纱布把伤口缠了好几圈,缠得很紧,压住出血。
"这个得缝。"她说,声音很平,"超市里有缝针的工具,我去拿。"
"不用。"齐昊尘说,"自己会好。"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
她继续缠纱布。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的手,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齐昊尘低下头,看到了。
他妈的手,在抖。
很轻,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那只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陈秀兰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常年搬货磨出来的、老茧。就是这只手,此刻在给他缠纱布的时候,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齐昊尘抬起头,看着他妈的脸。
陈秀兰的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但此刻,她没有笑。她的嘴角抿得很紧,眼睛盯着他的手,一眨不眨。
"妈。"齐昊尘说。
"嗯。"
"你在害怕。"
陈秀兰的手,停住了。
她维持着缠纱布的动作,停在那里,大约三秒钟。
然后她重新动了起来,继续缠纱布,动作比刚才更轻,更慢。
"我怕。"陈秀兰说,声音很平,没有一丝颤抖,"我怕了十七年了。"
齐昊尘的嗓子眼,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爸怕了十七年。"陈秀兰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怕了十七年。我们两个,每天都在怕。怕有人敲门,怕有人打电话,怕你在学校里出了什么事。怕你哪天突然问我们,为什么我们总是搬家。怕你哪天突然发现,你爸不是他说的那个人。"
她把纱布的最后一圈,打了个结。
"现在你长大了。"陈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发现了。你爸说了。然后你开始做那些事。我开始看到你身上的伤。"
她伸出手,极轻地、摸了一下他的额头。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贴在他额头上,很粗糙,但很温暖。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陈秀兰说,声音很平,但眼眶慢慢红了,"我听着你的呼吸声,数着你的呼吸声,数到一百,然后又从一开始。我怕你哪天晚上回来,呼吸声变得不一样。我怕你哪天晚上回来,身上带着伤。我怕你哪天晚上,不回来了。"
齐昊尘的嗓子眼,堵得更厉害了。
"但我不拦你。"陈秀兰说,声音很平,眼眶红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因为你爸说过,齐家的男人,该做的事,就得去做。我嫁给你爸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我等了十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站起身,把药箱收好。
"所以你去吧。"陈秀兰说,"做你该做的事。但是齐昊尘。"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给我活着回来。"
她的声音依旧很平,没有一丝颤抖。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齐昊尘站起来,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妈。
陈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带着眼泪,但很温暖。
"多大了还撒娇。"她说,声音闷闷的,"快去吧。你那个小姑娘要到了。"
齐昊尘松开手,转身,走进了超市。
走到他爸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秀兰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药箱,正看着他。
她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齐昊尘一辈子都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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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在办公室里。她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浓重的青色,像是也一夜没睡。
看到齐昊尘进来,她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右手。那只手,被纱布缠了好多圈,但血还是渗了出来,把纱布染红了一小块。
"疼吗?"她问。
"不疼。"齐昊尘说。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三秒。
"你撒谎。"她说,声音很平,但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心疼。
齐昊尘没有说话。
苏晚晴松开他的手,走回办公桌后面,打开电脑,把屏幕转向他。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她说,声音恢复了她一贯的、冷静的、语调,"关于老钢铁总厂。"
齐昊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屏幕上,是一个档案页面。标题是:"星澜市老钢铁总厂事故档案(20年前)"。
"二十年前,"苏晚晴说,"老钢铁总厂发生过一起重大事故。高炉爆炸。官方通报是设备故障,死亡七人,重伤十二人。但实际上——"
她停顿了一下。
"实际上,那不是事故。"
齐昊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场献祭。"苏晚尘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七条人命,十二个重伤,全部被献祭给了'渊'。目的是,在这片土地上,种下一个阵法节点。"
齐昊尘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
老钢铁总厂,是"渊"的阵法节点。二十年前,用一场高炉爆炸的、献祭,种下的。
也就是说,那个厂区,从二十年前开始,就是"渊"的地盘。
"血手人屠选择在那里设伏,"齐昊尘说,"不是偶然。"
"不是偶然。"苏晚晴说,"他选择那个地方,是因为那里是'渊'的节点。在那里,他的血炼术可以得到阵法的加持。他的恢复速度会更快,他的战斗力会更强。"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血手人屠选择老钢铁总厂,是为了借阵法加持。但阵法被齐昊尘毁了。所以血手人屠的加持消失了。
这是血手人屠输掉的根本原因。
"还有一件事。"苏晚晴说,"我查到,那场高炉爆炸的幸存者里,有一个人,后来失踪了。"
她把屏幕往下拉,出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穿着钢厂的工作服,站在一台高炉前面,笑得很开心。
"这个人叫陈默。"苏晚晴说,"就是'暗'给你的那个身份。陈默,二十年前是老钢铁总厂的、工人。"
齐昊尘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了。
陈默。
"暗"给他的那个假身份,那个天衣无缝的、陈默,不是随便编出来的名字。
是二十年前,在老钢铁总厂的高炉爆炸里,死掉的、工人。
"暗"用了一个死人的、名字,给他做身份。
这意味着,"暗"知道那场爆炸的、一切。包括献祭,包括阵法,包括那个节点的、来历。
"暗"是什么人?
齐昊尘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被这个念头,塞得满满的。
"还有一个消息。"苏晚晴说,声音放得很轻,"关于血手人屠。"
齐昊尘抬起头。
"厂区那边,清场已经结束了。"苏晚晴说,"我的人,在厂区外围蹲了一夜。凌晨四点半,三辆车离开。他们带走了血手人屠。但——"
她停顿了一下。
"他们留下了一个人。"
齐昊尘的瞳孔,猛地收缩。
"下水道里,有一个人,从厂区里走出来了。"苏晚晴说,"凌晨五点十分。他是从泵站那个下水道口出来的。"
齐昊尘的脑子,嗡的一声。
下水道。泵站。凌晨五点十分。
那个人,是在他离开泵站之后,大约十分钟,从下水道里走出来的。
"是谁?"齐昊尘问。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
"赵无极。"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极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赵无极,从下水道里走出来了。
那个人,看到了他。
"他出来的时候,"苏晚晴说,声音很平,"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瓶药。"苏晚晴说,"就是你手里那一瓶。"
齐昊尘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口袋。
口袋里,那瓶黑色小药瓶,还在。
赵无极给他的那一瓶。里面装着的,那个能帮他恢复灯火的药。
"赵无极从厂区里出来的时候,"苏晚晴说,"手里拿着一瓶一模一样的药。他把药倒在地上,然后,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一字一顿地说:
"'标记已经种下了。三天后,血月之夜,他会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齐昊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赵无极手里那瓶药,和他手里这瓶,一模一样。
赵无极倒掉了那瓶药。然后说,标记已经种下了。
齐昊尘猛地抬起头。
"我的这瓶药——"
"是真的。"苏晚晴说,"能帮你恢复灯火。这一点,是真的。赵无极没有在这瓶药上做手脚。"
"那他倒掉自己的那瓶——"
"是为了告诉你。"苏晚晴说,"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他参与了种标记这件事。他在向你传达一个信息: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你身上有什么。"
齐昊尘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颠覆了。
赵无极不是来种标记的。赵无极是来——
"通风报信。"齐昊尘说,声音很平,"他倒掉那瓶药,是在告诉你,他知道标记的事。他在向你传递信息。"
"对。"苏晚晴说,"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齐昊尘的脑子,飞速运转。
赵无极的母亲,被血手人屠杀了。赵无极要杀血手人屠。但血手人屠被齐昊尘重伤了。
赵无极今晚去厂区,是为了杀血手人屠。但他到的时候,血手人屠已经被齐昊尘打成重伤了。
也就是说,齐昊尘,替赵无极,做了一半的事。
赵无极欠他一个人情。
所以赵无极用倒掉药瓶的方式,告诉他:标记种下了,三天后血月之夜,你会来。
这是情报。不是威胁。
赵无极在告诉他,血月之夜的地点,就在老钢铁总厂。因为标记会把被标记的人,带到阵法所在的位置。
"赵无极是在告诉我,"齐昊尘说,声音很平,"血月之夜的阵法,会在老钢铁总厂重启。"
"对。"苏晚晴说,"血手人屠被你重伤了,阵法被你毁了。但赵铁柱不会放弃。他会在三天之内,用另一个人,重启阵法。"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极其缓慢地、极其坚定地,跳动了一下。
三天。
三天之内,他要恢复灯火,要挤出"渊"的契约,要准备对付重启阵法的、人。
而他手里,现在只有一瓶药。
一瓶赵无极给的、真的能恢复灯火的药。
齐昊尘掏出那瓶药,拔开蜡封,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苦意顺着喉咙往下,像一颗小太阳,落进胃里。
掌心的蓝色光点,在这一瞬间,猛地、跳动了一下。
从两成,跳到了三成。
然后是四成。
五成。
六成。
七成。
灯火循环,开始恢复。
齐昊尘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钻。
掌心的守心印,在药力的加持下,净化速度明显加快了。那些黑色的血祭残留,像是雪遇到了火,迅速消融。
但那个最深处的、契约,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灯火恢复了,但契约还在。
齐昊尘睁开眼。
"刘洋准备的朱砂和黑狗血,"他说,声音很平,"还要多久?"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他在路上了。半小时内到。"
齐昊尘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城北超市门口的台阶上,陈秀兰还在搬货。她的动作很利索,弯着腰,把一箱箱矿泉水搬下来,码得整整齐齐。
她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瘦小。
齐昊尘收回目光,看向苏晚晴。
"你妈的笔记本,"他说,"带了吗?"
苏晚晴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电脑转回来,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苏建国留下的、调查笔记。
齐昊尘拉过椅子,坐下来,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苏建国的笔记里,有很多关于"渊"的记载。关于契约,关于标记,关于阵法,关于血月之夜。
但最重要的是,关于解除契约的、方法。
齐昊尘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那是苏建国写的,写给齐昊尘的。
"灯火纯度十成者,可破契约。但需以朱砂为引,黑狗血为媒,自身灯火为刃。一刀下去,破契约,也破血脉。"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猛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以朱砂为引。
黑狗血为媒。
自身灯火为刃。
一刀下去,破契约。
也破血脉。
齐昊尘的脑子,在这一瞬间,无比地、清醒。
解除契约,不是没有代价。代价是,血脉。
一刀下去,契约碎了,但他的齐家血脉,也会被这一刀,斩断。
他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一个没有分身术,没有守心印,没有灯火,没有血脉的、普通人。
齐昊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苏建国用一条命,换来了这个信息。
苏建国的笔记,停在了这一页。他没有写下更多的东西。也许是他没来得及,也许是他觉得,写到这里就够了。
齐昊尘抬起头,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也在看着他。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但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你早就知道。"齐昊尘说。
"我妈告诉我的。"苏晚晴说,声音很平,"昨晚。她说,我爸的笔记里,最后一条,是关于你的。她说,如果你走到这一步,让我把这个给你看。"
齐昊尘点了点头。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屏幕上的那一行字。
"以朱砂为引,黑狗血为媒,自身灯火为刃。一刀下去,破契约,也破血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的守心印,在这一瞬间,猛地、剧烈地、灼烧起来。
那个暗红色的烛龙印记,此刻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他的掌心里。
契约在感应到了什么。
它在恐惧。
齐昊尘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扯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带着一丝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锋利的、冷。
"你想让我变成普通人?"他低声说,对着自己的掌心,"那你怕错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重新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陈秀兰还在搬货。她的动作很利索,弯着腰,把一箱箱矿泉水搬下来,码得整整齐齐。
齐昊尘的脑子里,爷爷遗书里的那句话,忽然无比清晰地,响了起来:
"昊尘,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但齐家的灯火,还没有灭。"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极其缓慢地、极其坚定地,跳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他自己。
而他心里的那个声音,此刻却无比地、清晰:
一刀下去,破契约。
也破血脉。
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所以他不付。
他要找到另一条路。
一条不用斩断血脉,也能挤出契约的、路。
爷爷锁了十七年。他要用剩下的三天,找到那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