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古镇边上找了家民宿,院子改的,两间房对着一棵老桂花树。
齐昊尘把册子拿出来,在灯下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四到六层的口诀比前三层复杂得多,经络图和手势图他得对照着看,很多地方光看字面根本理解不了,得靠掌心那点烛龙本源去"感应"。
但他没急着练。心里乱的时候练功,最容易走火入魔,这是爷爷遗书里特意划出来的警告。
他把册子扣在桌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
灭门案的主谋,不只是血手人屠。血手人屠是刀,赵铁柱是握刀的手,赵铁柱背后还有一个人——一个姓赵的,"影"系里真正掌权的人。
这人是谁?为什么要对齐家下手?齐家和"影"系之间,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仇?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他抓不住线头。
他摸出手机,翻到"暗"的号码。这个号码他存的时候没打备注,就一个数字串,放在通讯录最底下,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响了六七声才接通。暗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更哑,像是刚咳过一场。
"怎么了?"
"我问你一件事。"齐昊尘坐起来,压低声音,"当年灭齐家满门的,除了血手人屠和赵铁柱,还有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这种安静很熟悉——暗每次要权衡该说多少的时候,都会先沉默一下。
"你知道了多少?"
"我知道赵铁柱背后还有人。"
又是几秒。然后暗说:"那个人,跟赵无极有关系。"
齐昊尘愣住了。
赵无极。那个在星澜一中校门口堵过他的赵无极。赵铁柱的长子,赵天龙同父异母的哥哥,"影"系最强的杀手。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赵无极是赵铁柱的儿子,"暗说,"但他还有一层身份——他是'影'系那位掌权者的养子。"
齐昊尘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敲了口钟。
赵无极是"影"系掌权者的养子。也就是说,灭齐家满门那道命令,是赵无极的养父下的。真正的主谋,藏在赵无极身后。
"那人叫什么名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我不知道。"暗说,"'影'系里知道他真名的,不超过三个。赵铁柱算一个,赵无极算一个,还有一个,已经死了。"
"你怎么知道赵无极是他养子?"
暗停了一下。齐昊尘几乎能想象出他拄着拐杖,眼神往远处飘的样子。
"因为灭门那晚,赵无极在场。"暗说,"他当时两岁,被他养父抱在怀里,亲眼看着齐家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
齐昊尘的胃猛地一抽。
一个两岁的孩子,被凶手抱在怀里,看一场灭门。然后被那个凶手收养,养大,培养成"影"系最强的杀手。
这算什么?选接班人?还是某种变态的仪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你迟早会知道。"暗说,"与其让别人告诉你,不如我来。"
这话听着像是坦诚,但齐昊尘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暗的"坦诚"永远有选择性。他告诉你这些,一定也是为了别的目的。只是那个目的,暂时还没浮出来。
"最后一个问题。"齐昊尘说,"你到底站哪一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暗已经挂了。
然后暗说了一句:"我站在齐家这边。"
电话断了。
齐昊尘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盯了足足有半分钟。站在齐家这边。这话从暗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得打折。但打折归打折,目前能确定的是:暗至少不希望齐家这一脉断在他手里。至于更大的图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古镇的夜安静下来,偶尔几声狗叫,远处有谁在放歌,声音忽高忽低。
门被轻轻推开,苏晚晴端着两碗泡面进来,用脚把门带上。
"晚饭。"她把一碗放他面前,自己在对面盘腿坐下,"你脸色不太好。"
齐昊尘把刚才的电话内容原原本本说了。苏晚晴听完,筷子停在碗里,半天没动。
"所以你的仇人,"她说,声音很平,"除了血手人屠和赵铁柱,现在又多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
"嗯。"
"而且这人还是赵无极的养父?"
"嗯。"
苏晚晴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你这个仇家名单,越拉越长,再拉下去能凑一桌麻将了。"
齐昊尘没接话。他端起泡面吃了两口,味同嚼蜡。
"你打算怎么办?"苏晚晴问。
"先练。"他说,"四到六层。练到了第六层,才有资格跟赵铁柱谈条件。在此之前,找上门也是送死。"
"那赵无极呢?"
齐昊尘沉默了一会儿。赵无极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很微妙。学校门口那次,他没下死手。后来几次交锋,也总在关键节点留一线。暗说他态度暧昧,不完全站在赵铁柱那边。
"赵无极是养子,灭门那年才两岁,账算不到他头上。"齐昊尘说,"只要他不先对我动手,我不会主动找他。"
"如果他站他养父那边呢?"
"那就一起算。"
苏晚晴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问。她低头吃面,筷子碰碗的声音很轻。
齐昊尘也低头吃面。两人都没再说话。窗外的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古镇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桂花树叶的沙沙声。
他把面吃完,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古镇的瓦顶,一层叠一层,在夜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处山影模糊,像一团没化开的墨。
他看着那片黑暗,手慢慢攥紧。
指节发出"嘎嘣、嘎嘣"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血手人屠。赵铁柱。还有那个藏在"影"系最深处的赵姓掌权者。
一个一个来。
他攥着拳头,烛龙印记在掌心里隐隐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但真正让他攥紧拳头的,不是仇恨。
是那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人,此刻大概正坐在某张椅子上,连他是谁都不需要知道,就能决定齐家剩下的人怎么死。
这种感觉,比恨更让人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