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齐昊尘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五秒钟的呆,把昨天晚上那个梦又想了一遍。爷爷浑身是血站在祖宅院子里,说别去云南,回去。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苏晚晴的消息已经先到了,五分钟前发的:楼下吃米线,快点。
他洗了把脸,下楼。苏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小锅米线,正拿勺子搅。看到他下来,她把另一碗推过来。米线还冒着热气,汤头是乳白色的,上面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油。
"你昨晚说梦话了。"苏晚晴头也不抬。
齐昊尘筷子顿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没听清,嘟嘟囔囔的。"她抬眼看他,"大概意思是'别去云南'。"
他的筷子慢慢戳进米线里。祖宅、密室、爷爷的遗书、二叔的下落,这一路下来,他很少做这种直白的、像警告一样的梦。爷爷当年连遗书都写得克制,一句废话没有,托梦倒说得这么直白,反而让他心里不踏实。
"你相信梦吗?"他问。
"不信。"苏晚晴说,"但我相信你爷爷不会无缘无故在你脑子里冒泡。他要是真想拦你,直接让你掌心那个印烫一下就够了,犯不着托梦。"
这话有道理。齐昊尘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辣得舌尖发麻。他一边吃一边把瑞丽到腾冲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两百公里,走杭瑞高速,三个多小时。不算远,但云南这边的高速情况复杂,边角地带岔路多,真要有人想设伏,随便一条县道都能把你截住。
吃完米线,两人回房间退房,开车出城。
出了瑞丽市区,路两边从甘蔗地变成了成片的橡胶林,再往后就是连绵的青山。云层压得低,山尖从云里戳出来,像毛笔在纸上点的几笔。苏晚晴握着方向盘,齐昊尘坐在副驾,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他这会儿脑子里转的是那个电话。打过来的是个陌生号码,说了不到半分钟,说完就挂。语气笃定,像早就知道他会打回去。这种人要么是消息贩子,要么就是盯着你的人顺便给你喂点料。
"你在想那个电话的事。"苏晚晴说,眼睛没离开路面。
"嗯。"齐昊尘说,"我在想,打电话的人,会不会是赵铁柱派来的。"
"如果是赵铁柱的人,他没必要告诉我们二叔的下落。"苏晚晴说,"他可以直接在瑞丽设伏,等我们自己送上门。"
"那会不会是'暗'的人?"
"有可能。"苏晚晴说,"但'暗'如果想帮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非要搞得这么神秘?"
齐昊尘摇了摇头。他也想不通。暗做事一向是这种半真半假的风格,帮你是真的,留一手也是真的,你永远拿不准他到底站哪边。爷爷遗书里那句"别信暗",和二叔的警告,他到现在都没敢全信,也没敢全不信。
这种人最麻烦。敌人好办,正面干了就完了。朋友也好办,背靠背就完了。最怕的是这种半敌半友的,你每走一步都得留三分力防他。
"先见到老茶再说。"他说。
苏晚晴点了下头。车子转过一个弯,前方路牌显示:腾冲 118公里。
中午时分,两人进了腾冲市区。和顺古镇在城西南,导航过去十来分钟。古镇门口停满了车,旅游大巴一辆接一辆往下卸人。齐昊尘把车停进停车场,两人步行进了古镇。
青石板路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两旁是老宅改的客栈和茶馆,门口挂着红灯笼。小桥底下流水哗哗的,声音盖过了游客的嘈杂。齐昊尘按照电话里说的方向,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有扇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刻着"老茶"两个字,笔锋很老派,像几十年前的手艺。
推门进去,屋里光线偏暗,几张八仙桌散着摆,角落几个本地老头在喝茶下棋,说话声嗡嗡的。柜台后面站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穿灰对襟布衫,手里转着一把紫砂壶,壶身养得油亮。
齐昊尘走过去:"请问,您是'老茶'吗?"
老头抬起眼,先扫了苏晚晴一眼,再落在他脸上,目光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你是?"
"我叫齐昊尘。有人让我来这里,找一个叫'老茶'的人。"
老头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他把紫砂壶往柜台上一搁,转身对那几个下棋的老头说:"今天这壶我请了,几位老哥先回。"
几个老头也不多问,放下棋子就走。等人走干净,老茶走到门口,把那扇木门从里面闩上,又拉下半扇竹帘,才转回来。
"你二叔跟我说过,会有人来。"他在对面坐下,给自己续了杯茶,"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二叔在哪里?"齐昊尘开门见山。
"别急。"老茶慢条斯理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先喝口茶。"
茶汤是琥珀色的,入口微苦,回甘很慢。齐昊尘没心思品,等他倒完两杯才又问了一遍。
"你二叔三天前到我这儿。"老茶把杯子推过来,"他说有人盯上他了,得换个地方躲。"
"谁盯上他?"
老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说了两个字:"姓赵。"
齐昊尘的手指无意识地扣了一下桌面。又是赵。赵铁柱这俩字他已经听到腻了,从良缘阁的合同陷阱到灭门案的幕后指使,赵铁柱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赵铁柱的人查到了弄岛镇。"老茶像是看穿他在想什么,"你二叔在那边躲了十七年,该着的凉都着完了。他临走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弯腰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木盒子,放到桌上。盒子不大,掌心尺寸,表面刻着一条盘旋的龙,雕工粗糙,像是赶着刻出来的。
齐昊尘打开盒子。里面一本泛黄的册子,一封信。
他先拿信。封口是蜡封,印着齐家的烛龙纹。撕开,抽出信纸,字迹熟悉——和爷爷遗书一个路数,但更工整些,像是写字的人时间充裕,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楚。
"昊尘侄儿,见字如面。"
齐昊尘的鼻子猛地一酸。二叔的字。他上一次见这字迹,还是小时候过年贴在门上的春联。
"你看到这封信,说明老茶还靠得住。他是我当年逃出来时唯一敢托的人,你对他可以信七分,剩下三分,留给你自己判断。"
信纸上这几行字让齐昊尘眼皮跳了一下。连二叔都讲究留三分。这家人是不是被坑出来的习惯。
"赵铁柱的人查到弄岛镇那天,我本来打算直接往缅甸跑。但临走前我改了主意,因为我查到了一件比躲命更重要的事。"
"当年灭齐家满门的,不只是血手人屠那把刀。他背后有人指使。这人姓赵。"
齐昊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但此赵非彼赵。赵铁柱只是走狗。真正下令的,是他上头的人——'影'系里真正说话算数的那一位。名字我不清楚,只知道他姓赵,是'影'系的核心。赵铁柱在他面前,连个座位都轮不上。"
"四到六层的口诀,我夹在册子里了。你拿到就练。练到第六层,你才有资格站到赵铁柱面前说话。"
齐昊尘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另:小心'暗'。他给你的是真东西,但他要的代价,你未必付得起。"
他把信折好,放回盒里,再拿起那本册子。《烛龙九变》四个字,封面已经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旁边配着经络图和手势图,墨色深浅不一,明显是不同时间补上去的。
四到六层。二叔这十七年躲出来的东西。
他把册子合上,揣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放着,像揣着块烧红的炭。
"老先生,"他看着老茶,"谢谢你。"
"别谢。"老茶摆了下手,"你二叔当年救过我一命。我还他这一次,两清。"
齐昊尘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老茶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等一下。"
他回头。
"你二叔还让我转一句话。"老茶端着紫砂壶,眼神忽然变得很直,"小心'暗'。"
又是这四个字。齐昊尘的脚步停住了。
"你爷爷的遗书里写了,你二叔的信里也写了。"老茶说,"我再加一句——他手里的七到九层口诀,不是给你的。你要想拿,得先想清楚,拿到之后,你和他之间还剩什么。"
齐昊尘的掌心慢慢热了起来。那个暗红色的烛龙印记,在皮肤下面隐隐发烫,像是在呼应什么。
"暗"手里握着七到九层。爷爷和二叔都让他小心。可一路上帮他找到祖宅、解开血脉、拿到前三层口诀的,也是这个瘸腿老头。
世上没有白帮的忙。这个道理他十七岁就懂了。只是他一直没搞清楚,"暗"要的代价到底是什么。是让他当棋子?还是要他这条命?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
走出茶馆,青石板路被下午的阳光晒得发烫。苏晚晴走在他旁边,两人沿着小巷往外走,谁都没先开口。
走到古镇主街上,人流重新涌上来,嘈杂声一下把人包住。齐昊尘忽然站住,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烛龙印记的颜色比早上深了一丝,介于暗红和纯黑之间,极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这是守心印的第一重在起作用。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它的异动。
是老茶?还是那封信本身?
他抬起头,看向苏晚晴。她正看着街边一个卖翡翠的摊子,侧脸很平静。但他知道,她刚才在茶馆里把所有细节都收进了眼睛里。
"走吧。"他说,"先找个地方住下。"
苏晚晴转过头看他一眼,点了下头,没多问。
两人沿着主街往前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古镇的流水声在脚边哗哗响着。
但齐昊尘的胸口,那本《烛龙九变》像块冰,冷得发硬。
那个人姓赵。不是赵铁柱。
仇人的画像,在这一刻,被往深处推了一大步。而他自己,还站在画外面,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