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建军把相册翻回到最前面,指着那张穿长衫的黑白照片说:"这是你曾祖父,齐思远,第十四代家主。他活到了八十九岁,是齐家最后一个修炼到筑基期后期的人。"
"筑基期后期?"齐昊尘问,"那是什么水平?"
"放在现在的圈子,算是顶尖了。"齐建军说,"现在整个西南,能修炼到筑基期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你曾祖父那个年代,灵气比现在充沛,修炼资源也多,所以出过高手。"
他往后翻了几页:"这是你曾祖的父亲,第十三代。再往前,第十二代,第十一代……你看,几乎每一代家主都能修炼到筑基期。"
齐昊尘看着那些照片,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为什么到了爷爷那一辈,就……"
"就断了?"齐建军苦笑,"因为赵铁柱。"
他合上相册,把它放回柜子里,然后重新坐下,声音变得很低沉。
"齐家真正的衰落,不是从灭门开始的。是从你爷爷那一辈就开始了。"
"什么意思?"
齐建军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齐家传到你爷爷那一代,其实已经出了问题。表面上看,齐家还是西南最大的修仙世家,但实际上,内部的血脉纯度在逐代下降。你曾祖父是七成,你爷爷是六成出头,到你爸,只剩三成。"
"血脉纯度为什么会下降?"
"因为通婚。"齐建军说,"齐家祖训规定,族人要找血脉纯度相当的家族通婚,以保持血脉的纯度。但到了近现代,这个规定越来越难执行。一方面,合适的家族越来越少;另一方面,年轻人的恋爱观变了,不愿意接受家族安排的婚姻。"
齐昊尘想起了什么:"所以爷爷那一辈,有些人娶了普通人?"
"对。"齐建军点头,"你爷爷年轻时,爱上了一个普通的女子,就是你奶奶。你曾祖父极力反对,但你爷爷一意孤行。结果就是,你爸的血脉纯度只有三成。"
齐昊尘沉默了。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齐建国一直让他"好好读书,不要想太多"。不是因为他爸不在乎,是因为他爸知道自己天赋有限,所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但又不敢明说,怕给儿子太大压力。
"那你呢?"齐昊尘看着齐建军,"你是什么情况?"
齐建军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我?我不是齐家的血脉。"
齐昊尘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是你爷爷捡回来的。"齐建军说,语气很平静,像是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爸妈死得早,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你爷爷当年外出办事,路过孤儿院,看我根骨还算可以,就把我带了回来,当养子养着。"
"那你的修为——"
"我天赋一般,修炼了一辈子,也就炼气期五六层的水平。"齐建军摆摆手,"后来你爷爷出事,我的经脉也被波及,修为退到了炼气期二层,基本算是废了。"
齐昊尘看着他。齐建军的外表看起来和普通中年人没什么区别,鬓角花白,背有点驼,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但此刻,齐昊尘在他眼里看到的不是落魄,是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之后的、深沉的、安静的坚韧。
"大伯,"齐昊尘开口,"你为什么不离开?灭门之后,你可以换个身份,去别的地方生活。"
齐建军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因为有人要守着。"
"守着什么?"
"守着齐家最后的这些东西。"齐建军指了指墙上的"忍"字,指了指柜子里的相册,指了指这个简陋的家。"你爷爷临走前托付我一件事,让我守着齐家的根。我守了十七年,等你长大。"
齐昊尘的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水,水面平静,映出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现在你长大了。"齐建军说,"而且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又一次拉开窗帘一角,往楼下看了一眼。
"齐家当年在西南是什么地位?"齐建军突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我爸说,是最大的修仙世家。"
"不只是最大。"齐建军转过身,看着齐昊尘,"是绝对的第一。当时西南的修仙家族,排第二的,实力只有齐家的一半。你曾祖父在世的时候,齐家一句话,可以决定任何一个小家族的生死。"
"那为什么赵铁柱敢动齐家?"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齐建军说,"他背后有'影'系。'影'系当时已经在西南经营了很多年,一直在找机会吞并齐家。赵铁柱是他们的刀。"
齐昊尘的脑子里飞速运转。赵铁柱是"影"系在凡间的代理人,这一点他已经知道了。但"影"系为什么要吞并齐家?仅仅是为了《烛龙九变》吗?
"《烛龙九变》是齐家独有的功法?"齐昊尘问。
"对。"齐建军说,"这是齐家的根本。其他家族也有各自的功法,但没有一个能和《烛龙九变》相比。完整的九层,修炼到极致,可以达到金丹期。"
金丹期。齐昊尘的心脏猛跳了一下。筑基期他已经觉得高不可攀了,金丹期,那是传说中的境界。
"但齐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修到金丹期了。"齐建军说,"最后一位金丹期,是第九代家主,距今已经四百多年了。"
他重新坐下,看着齐昊尘:"你知道赵铁柱最想要的是什么吗?不是钱,不是权力。是《烛龙九变》的全本。有了全本,他就能突破筑基期的瓶颈,冲击金丹。"
齐昊尘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赵铁柱十七年不放弃。不是因为他记仇,是因为金丹期的诱惑太大了。那是一个修士能想象到的最高目标。
"但他拿不到。"齐昊尘说。
"拿不到?"齐建军苦笑,"你确定?"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铜质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齐"字,背面刻着一条盘旋的龙。
"这是家主令。"齐建军说,"齐家每一代家主的信物。你爷爷临死前,把它交给了我,让我等你长大再给你。"
他把令牌放在齐昊尘手里。令牌冰凉,但入手之后,齐昊尘掌心的蓝色光点突然跳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家主令里,藏着齐家历代家主的一丝血脉印记。"齐建军说,"当你血脉觉醒之后,它会慢慢和你融合。到时候,你就能看到一些……前人留下的东西。"
"前人留下的东西?"
"记忆。"齐建军说,"齐家的血脉传承,不只是口诀。还有记忆。每一代家主临终前,会把一部分记忆通过血脉传给下一代。你爷爷的记忆,有一部分在你爸那里。而你爸的记忆,有一部分在你这里。"
齐昊尘握着令牌,感受着它冰凉的表面。掌心的蓝色光点持续地跳动着,像是在和令牌里的什么东西共鸣。
他闭上眼,按照口诀引导体内的暖流。暖流经过手臂,流向掌心,包裹住令牌。令牌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蓝色的、像水波一样的光晕。
在这一瞬间,齐昊尘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人,站在高台上,俯瞰着一片灯火辉煌的宅院。宅院极大,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像一座小型的宫殿。
一个中年人,坐在书房里,提笔写字,写的是"忍"字。
一个年轻人,站在雨中,对着一个老人的背影喊:"我恨你!"
然后是一片火光。惨叫声。血。
齐昊尘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你看到了?"齐建军问,声音很轻。
"看到了一些。"齐昊尘的声音有些哑,"齐家的老宅……比现在的大很多。"
齐建军点了点头:"那是灭门之前的祖宅。后来被赵铁柱的人拆了一部分,改成了现在的样子。但地下部分,他们没敢动。"
"为什么没敢动?"
"因为地下有阵法。"齐建军说,"你爷爷在地下布了封印,外人进不去。赵铁柱的人试过几次,都失败了。"
齐昊尘握紧了令牌。祖宅的地下。密室。爷爷留下的东西。
"我必须回去一趟。"齐昊尘说。
"我知道。"齐建军说,"你爸也是这么说的。但你要小心。赵铁柱的人,一定在祖宅附近布了眼线。"
"什么时候出发?"
"不急。"齐建军说,"你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良缘阁的证据链,你打算怎么办?"
"整理好,备份,等合适的时机一起摊牌。"齐昊尘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需要更多的筹码。"
齐建军点了点头:"那你这几天就待在家里,尽量少出门。我会帮你留意外面的动静。"
齐昊尘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齐建军。
"大伯,"他说,"谢谢你。十七年。"
齐建军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近乎于释然的笑。
"快去吧。"他说,"别让你爸妈担心。"
齐昊尘走出小区,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冬日的风吹在脸上,很冷,但他的掌心,那枚家主令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像是一颗不会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