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悬浮在这囚笼的中央，像一颗被封在琥珀里的蚊子。
身体轻飘飘的，却又无处着力，一种令人恶心的失重感包裹着她。
她试着动了动手脚，动作迟滞得像在深水里划动，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一阵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
这鬼地方，就是那座把她和王座一起吞掉的尖塔内部？
奥琳娜第一时间沉下心神，试图链接自己的精神后台——那个被她戏称为“永恒午睡”的信仰面板。
面板确实打开了，但屏幕上却是一片死寂的灰色。
所有她熟悉的模块——“信徒管理”、“神迹兑换”、“信仰熔炉”……全部变成了无法点击的灰色图标，上面还挂着一把鲜红的刺眼小锁。
只有左上角，那条代表着“核心内部储备”的金色能量条还在，但它正以一种肉眼可见、却又无可奈何的速度，极其缓慢、但无比坚定地持续下降着。
就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只能靠着最后一格备用电池运行的笔记本电脑，而且这格电池还在漏电。
艹，玩脱了。
她辛辛苦苦攒了那么久的家底，一夜之间就被抄家了。
雷诺那个二五仔，不光给她演了一出奥斯卡级别的苦情戏，还联合外人把她打包送进了这个高科技禁闭室。
“感觉如何，我尊敬的殿下？”
一个充满恶趣味的、令人作呕的嘲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在这片晶体空间里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根本无法分辨其来源。
是萨麦尔。
“喜欢我为您准备的这间新卧室吗？它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做‘断神塔’。顾名思义，它能隔绝一切法则，切断一切信仰。在这里，您听不到信徒的祈祷，也无法从外界汲取一丁点能量。”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品味猎物绝望的愉悦。
“您现在，不过是一块能源有限、正在缓慢放电的电池而已。而您的能量，将通过这座塔，成为维持帝国结界运转的燃料。您看，您终究还是以另一种方式，庇护了您的帝国。您该为此感到荣幸。”
奥琳娜连翻白眼的力气都省了。
还真是谢谢你啊。
把她从一个众筹发电的云服务器，变成了一个离线供电的充电宝。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她懒得搭理这个跳梁小丑，开始仔细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
脚下——如果那个方向能被称为脚下的话——就是那张华丽的、吞噬了她海量信仰之力的皇帝宝座。
此刻，它正像一个巨大的能量中继站，将从她身上抽离的能量，通过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线路，输送到这个水晶囚笼的每一个角落。
塔外，皇宫主殿。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座凭空出现的、晶莹剔透的尖塔矗立在大殿中央，折射着魔法灯璀璨的光，美得像一件艺术品，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气息。
凯恩的瞳孔，在那尖塔亮起的瞬间，骤然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他眼睁睁地看着奥琳娜被那片黑暗法阵吞噬，看着那座尖塔拔地而起，将她彻底囚禁。
那股从塔中透出的、隔绝一切的法则之力，让他心中那根与奥琳娜相连的、微弱而坚韧的信仰丝线，“啪”的一声，断了。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甚至没去思考这其中复杂的阴谋，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雷诺！”
一声仿佛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饱含杀意的怒吼，响彻整个主殿。
“铿锵”一声，【北境之怒】出鞘，银色的剑光如同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裹挟着足以冻结空气的森然杀气，直直地劈向那个站在塔边、神情悲悯又狂热的大皇子！
然而，剑锋在距离雷诺脖颈不到半尺的地方，被一面凭空出现的金色光盾稳稳地挡住了。
光盾上，帝国皇室的狮鹫徽记庄严而冷漠。
紧接着，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和武器出鞘声响起。
主殿四周的阴影里、巨大的廊柱后，涌出了数百名身着金色重甲的皇家禁卫军。
他们与凯恩带来的银狮亲卫不同，身上的徽记是纯正的皇室狮鹫，眼神中没有丝毫的个人情感，只有绝对的服从。
冰冷的剑尖和长戟从四面八方对准了凯恩，将他和他身后那些同样拔出武器、杀气腾腾的银狮亲卫团团围住，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凯恩冰冷的视线越过面前的盾牌，死死地锁定着雷诺。
而雷诺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这一切的发生，快如电光石火。
高踞于主殿二层御座之上的帝国皇帝，从头到尾都冷眼旁观，没有说一个字。
他的沉默，就是最明确的默许。
凯恩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这不是雷诺一个人的背叛，这是整个皇室的合谋。
他们利用了他对奥琳娜的守护，也利用了奥琳娜对亲情的最后一丝信任。
银狮军团的主力远在城外，在这皇宫核心，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何为孤立无援。
一场血腥的内战，已然箭在弦上。
萨麦尔满意地看了一眼被围困的凯恩，就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猛兽。
他优雅地转身，走上几步台阶，站在那张空无一人的皇帝宝座前，面向台下那些因这惊天剧变而惊慌失措、议论纷纷的王公大臣们。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神圣而威严的语调高声宣布：
“诸位！肃静！”
“帝国的‘伪神’，窃取世界权柄的奥琳娜·圣·阿德里安，因其动摇帝国根基、忤逆真神意志的罪行，现已被至高无上的皇权与伟大的真神‘虚空光海’联手镇压于‘断神塔’内！”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法术，清晰地传遍了主殿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到了外面广场上无数不明真相的民众耳中。
人群中一片哗然。
萨麦尔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了一个身穿审判官法袍、表情谦卑而狂热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是新上任的伪神审判庭主审判官，尤利安。
“尤利安审判官！”萨麦尔下令道，“我命令你，立刻在全城范围内展开‘大净化’！所有公开表示信仰‘伪神’奥琳娜、冥顽不灵的异端，全部收押！反抗者，格杀勿论！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帝都所有的民众，都认清伪神的真面目，回归真神的怀抱！”
他要的，不仅仅是囚禁奥琳娜的身体，更是要用最血腥、最残酷的手段，制造一场席卷全城的恐怖，彻底摧毁她的信仰根基！
“遵命，神使大人！”尤利安狂热地躬身领命，立刻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审判庭卫队，转身冲出了主殿。
一场针对奥琳娜信徒的大清洗，就此拉开序幕。
“断神塔”内。
能量的持续流逝，让奥琳娜的身体越来越沉。
那种感觉，就像连续熬了七个大夜之后，还被拉去跑了一场马拉松，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
她从悬浮的状态缓缓下落，最终双脚踩在了坚硬冰冷的晶体地面上，勉强靠着塔壁坐了下来。
就在这时，她面前的晶体壁忽然像水波一样荡漾了一下，一个穿着宫廷女官服饰的身影，端着一个银质餐盘，从“墙壁”里走了进来。
她的表情木然，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操控的人偶。
奥琳娜认得她，是她身边那位一直以来都沉默寡言、但办事极为牢靠的侍女长，米兰达。
看来，她也被控制了。
米兰达走到奥琳娜面前，弯下腰，将餐盘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地面上。
餐盘里只有一块干硬的面包和一杯清水。
然而，就在她放下餐盘，手指离开盘沿的瞬间，她的食指在冰冷的晶体地面上，看似无意地、极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
一长，两短。
奥琳娜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她还在地球当咸鱼时，和闺蜜一起研究出来的摩斯电码变种，一套只有她们核心圈子才知道的紧急联络暗号。
这几下敲击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我仍忠诚，等待指令”。
米兰达没有被控制！她是在伪装！
一股暖流，在奥琳娜冰冷的心底悄然划过。
她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那副虚弱不堪、生无可恋的模样，只是在她放下手时，垂下的右手小指，对着米兰达的方向，轻轻地、快速地勾动了一下。
意思是：“收到。潜伏，自保。”
米兰达空洞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微光，随即恢复了木然。
她直起身，像来时一样，转身走进了晶体壁，消失不见。
一线生机。
奥琳娜刚松了半口气，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一股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精神波动，像是穿透了铜墙铁壁的无线电信号，突兀地钻进了她的脑海。
这些波动里，没有赞美，没有歌颂，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恐惧、绝望和不甘。
【殿下……救救我……他们说我是异端……】
【神啊，如果您真的存在，请睁开眼看看吧……】
【我没有错……信仰您，没有错……啊！】
是她的信徒！
是那些最虔诚的信徒们，在被抓捕、在面临死亡时，发出的最后悲鸣与祈祷！
这“断神塔”能隔绝一切，却似乎无法完全隔绝这种濒死之际、由灵魂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强烈精神执念！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脑海里那片灰色的面板，猛地闪烁了一下。
一个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标注着“梦境链接”的全新选项卡，在面板最不起眼的右下角，艰难地亮起了一丝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芒。
奥琳娜的意识立刻集中了过去。
【梦境开启后，可消耗核心储备能量，将自身意识投影至虔诚信徒的梦境中。】
【警告：核心储备能量低于10%，强行启动将有意识溃散风险。
是否启动？】
看着那个不断闪烁的选项，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条正在缓慢下降、已经跌破了20%警戒线的能量条，奥琳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启动它，会加速她的“电量”消耗，无异于饮鸩止渴。
可如果不启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信仰根基被萨麦尔连根拔起，她就真的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最后只会被这座“断神塔”活活吸干。
横竖都是死。
那就……赌一把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