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奥琳娜刚放下的心又被提了起来。
她抬眼,看向密室门口那个须发皆白的身影。
大祭司圣言的身躯在门口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饱经风霜的石像,他手中捧着一本厚重得能砸死人的古籍,封面是某种不知名的黑色皮革,散发着一股陈旧羊皮纸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进来吧,大祭司。”奥琳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圣言佝偻着身子,迈着与年龄不符的急促碎步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古籍放在一张空桌上。
烛火的映照下,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上,混杂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与触碰禁忌的恐惧。
“殿下,请看。”他翻开古籍,指着其中一页泛黄的插图。
那是一幅极其复杂的星图,线条繁复,由一个巨大的中心光点和数个环绕它的小光点组成,彼此之间用银色的墨水线连接,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能量网络。
“萨麦尔那个杂种没有完全说谎,但他说了一半的真相,通常比彻头彻尾的谎言更恶毒。”大祭司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命运水晶’并非单一的个体,它……它是一个网络!一个由一块主水晶和七块子水晶构成的‘世界之脉’系统!”
奥琳娜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
这玩意儿,看着怎么那么像服务器的拓扑结构图?
一个主服务器带着七个分流节点。
“根据古籍记载,这七块子水晶分别对应着帝国的七大权柄象征,它们是主水晶能量的‘稳压器’和‘分流阀’。”大祭司的手指颤抖着,点向其中一个离中心最远、但连接线最粗的子水晶图标,“而其中最关键的一块,同时也是离我们最近的一块——就是历代皇帝陛下不离身的,象征至高皇权的……帝国权杖。”
这个信息,让奥琳娜的思维飞速运转起来。
如果这是一个网络,那就不一定非要硬核拔掉主服务器的电源线了,或许可以试试改一下路由表?
“殿下,”圣言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声音压得更低了,“古籍中记载了一种已经被遗忘的仪式。我们……或许不必冒着帝国气运崩塌的风险去摧毁远在北境禁地的主水晶。我们可以尝试……通过权杖这个‘终端’,暂时篡改水晶网络的能量流向,在不惊动整个网络的前提下,精准地切断‘虚空之种’与主水晶之间的那条‘网线’!”
这个提议,就像在死局中硬生生撬开了一道门缝,透出了一丝微光。
“我……我能做到!”
一个沙哑而坚定的声音突然从床上传来。
奥琳娜和圣言同时回头,只见雷诺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
他双眼赤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冷汗,但那眼神里,先前那种偏执的疯狂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 F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清明,以及……浓烈到化不开的赎罪渴望。
刚才那场由奥琳娜亲手编织的噩梦,显然给他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心理阴影。
“我知道一种古老的皇室秘法,”雷诺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是只有嫡系继承人才有资格学习的秘术,可以在特定情况下,将权杖的临时控制权,转移给另一位拥有阿德里安血脉的直系亲属。”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着奥琳娜,那是一种将全部希望、全部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眼神。
“妹妹,由你来!只有你……只有你这位‘世界管理员’,才能进行最精准的操作,切断那该死的连接!这是我唯一能赎罪的机会了!求你,给我这个机会!”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在恳求。
那份诚恳,那份急于弥补过错的心情,几乎要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溢出来。
奥琳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脑子里却已经把系统后台调了出来。
【正在对目标[雷诺·圣·阿德里安]提出的‘皇室秘法’进行可行性推演……】
【模型构建中……逻辑通路分析中……】
【推演结果:该仪式在能量学和符文学的逻辑上没有明显漏洞。
通过血脉共鸣,临时转移一件圣物的最高权限,符合本世界高等仪式构成的基本法则。】
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但紧接着,另一条加粗标红的警告弹了出来。
【警告:仪式最终指向的圣物‘帝国权杖’,其内部能量回路异常复杂,存在大量未知参数,系统数据库无法进行完全解析。
检测到多处未识别的加密协议和后门端口。
风险等级评估:高。
该目标极易受到未知的外部力量进行远程篡改或劫持。】
奥琳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就像你想用室友的U盘拷个电影,软件告诉你U盘本身没问题,但里面好像捆绑了一堆你看不懂的流氓软件,随时可能把你电脑搞崩。
“殿下,”凯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高大的身影将月光切割成两半。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冷静,像淬了冰的刀锋,“我的人已经把皇宫主殿内外三层全部封锁了。从现在起,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他本能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并且用最直接的方式做出了反应。
看着一脸期盼、视死如归的雷诺,看着兴奋不已、仿佛已经看到胜利曙光的大祭司,再感受一下门外凯恩那令人安心的肃杀气息,奥琳娜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风险高,不代表不能做。
只要把所有不确定因素都控制在自己手里,再高的风险,也能把它拉到安全线以下。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一个小时后,皇宫主殿。
巨大的穹顶之下,灯火通明。
地面上,用纯金的粉末绘制出了一座直径超过十米的复杂仪式法阵,无数玄奥的符文如星辰般闪烁,彼此勾连,构成一幅壮丽而神秘的图景。
这地方,奥琳娜熟。
不久前,她就是在这里,亲眼看着雷诺发癫,试图剥离她的“神性”。
现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却要进行一场截然相反的仪式。
真是讽刺。
主殿四周,每隔五步,就站着一名身披银狮战甲的精锐亲卫。
他们如同沉默的雕像,气息内敛,但那身经百战的杀气却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大殿笼罩其中。
任何试图靠近这里的生物,都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奥琳娜站在法阵的中心,在她面前,那柄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的权杖,被稳稳地插在一个特制的基座上。
杖身由不知名的金色金属打造,顶端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完美无瑕的巨大钻石,在魔法灯的照耀下,折射出璀璨而冰冷的光芒。
雷诺站在她身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准备好了吗,妹妹?”他低声问道。
奥琳娜没有回答,只是朝他伸出了手。
雷诺深吸一口气,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托起奥琳娜的手,引导着它,缓缓地、郑重地,触向那冰冷的权杖杖身。
“以阿德里安的血脉为引,以初代皇帝的荣耀起誓……”他开始吟唱古老的咒文,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就在奥琳娜的指尖触碰到权杖的那一瞬间。
嗡——
一声沉闷的低鸣,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响!
地面上,那原本流淌着圣洁金光的仪式法阵,猛然间,像是被泼了一大桶墨汁,所有的光芒在一瞬间被吞噬,转为一种深邃到令人心悸的漆黑!
紧接着,一股根本不容抗拒的、沛莫能御的恐怖吸力,从她接触的权杖上传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的权限转移!
这股力量霸道而粗暴,像一个贪婪的黑洞,目标明确地锁定了她系统面板里的核心能量——那些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最纯粹的信仰之力!
“卧槽!”
奥琳娜在心里爆了句粗口,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像是被强力胶死死地黏在了权杖上,根本动弹不得!
她体内的信仰值,正以一种比之前构建“信仰沙盒”还要快上百倍的速度疯狂流失,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洪流,被权杖吞噬,然后通过脚下的黑色法阵,源源不断地注入她身后那张空无一人的皇帝宝座!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雷诺。
雷诺已经松开了手,后退了几步,站在了那片令人不安的黑暗法阵边缘。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悔恨与恳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奥琳娜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狂热与悲悯的复杂神情。
那眼神,像是一个即将殉道的圣徒,在看着自己亲手献祭的祭品。
“原谅我,妹妹。”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淬毒的利刃,精准地刺入了奥琳娜的耳中。
“这是唯一能将你从‘神’这个冰冷的身份中……拯救出来的办法。”
话音未落,主殿的四壁、穹顶和地面上,无数早已被刻画好的隐秘符文骤然亮起,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如水波般升起,将整个主殿彻底封锁!
阴影中,一个本该被关在静滞地牢最深处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萨麦尔。
他身上那件华丽的法袍完好无损,金色的长发柔顺光亮,脸上带着计划得逞的、令人作呕的微笑,毫发无伤地站在了雷诺的身边。
一切都明白了。
从萨麦尔被抓,到大祭司发现古籍,再到雷诺的“幡然醒悟”……
这是一个连环套。
一个以亲情为诱饵,以救赎为伪装,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天罗地网。
沛然的吸力仍在持续,奥琳娜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点点抽离,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模糊。
在视野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看到脚下的黑色法阵光芒大炽,一座由纯粹法则构成的、晶莹剔透的尖塔拔地而起,将她和那张正在疯狂吞噬她能量的王座,彻底囚禁、吞没。
冰冷,无尽的冰冷。
当奥琳娜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她发现自己漂浮在一个奇异的空间里。
四周不再是皇宫主殿的模样,而是一片混沌的虚无。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无数半透明的、棱角分明的晶体结构在周围缓缓生灭,折射着诡异的光。
整个空间,像一个巨大的、由水晶构成的圆形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