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琳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有点牙疼。
萨麦尔那个孙子,临死前还要给她上强度,玩了一手阳谋。
摧毁“命运水晶”,帝国气运崩塌,魔力加速枯竭,世界完蛋,她哥活。
不摧毁水晶,她哥灵魂被“虚空之种”慢慢啃食,变成异界生物降临的坐标,世界迟早也得完蛋。
好家伙,左右都是死,区别只是大出血和凌迟。
对方赌的就是她这个做妹妹的,会为了救哥哥,不惜壮士断腕,亲手按下一路狂奔向世界末日的加速键。
她像是会做这种赔本买卖的人吗?
奥琳娜撇了撇嘴。
开玩笑,她辛辛苦苦攒信仰之力,是为了躺平成神,可不是为了给别人陪葬的。
要死,也得是那个诈骗组织先死。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随即停下。
“殿下。”
是凯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冬夜里寒风刮过铁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
“希尔的尸体在城外的护城河下游被发现了。”
奥琳娜眼皮都没抬一下,安静地听着。
“死于剧毒,是一种非常罕见的、会迅速溶解内脏的炼金药剂。尸体被发现时已经面目全非,要不是她手腕上有一块宫廷女官的身份银牌,几乎无法辨认。”凯恩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她的住处被搜查过了,一无所获。所有可能指向禁地、指向她背后势力的线索,都被抹得一干二净,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过复杂的过去一样。”
专业团队,活儿干得真利索。
奥琳娜对此毫不意外。
从那个女官敢在主殿上给她递眼神开始,就注定是个弃子。
一个用来传递“雷诺被骗了,快去救他”这个信息的工具人,用完即弃。
对方显然算准了,就算她能反应过来,就算她抓住了萨麦尔,最后也只会得到一个让她投鼠忌器的死局。
物理手段走不通了。想解除这个死局,就不能按对方给的剧本走。
问题的根源,不在那块远在天边的破水晶,而在眼前这个躺在床上的傻白甜哥哥。
“虚空之种”以愧疚、悔恨、绝望为食。
只要雷诺一天还沉浸在“我害了妹妹,我是罪人”的情绪里,这颗种子就一天有口粮吃,早晚能撑破她花了大价钱建的“信仰沙盒”。
所以,得让他自己断了这份口粮。
说教是没用的。
对于雷诺这种已经钻进牛角尖的偏执狂,你跟他说“你错了”,他只会觉得是全世界都不理解他深沉的爱。
得让他自己看看,他那份自以为是的“爱”,到底会通向一个多么操蛋的结局。
奥琳娜缓缓坐到床沿,柔软的床垫因为她的重量微微下陷。
她伸出手,掌心贴上了雷诺依旧发烫的额头。
那触感,像摸着一块即将烧坏的CPU。
“系统,启动‘信仰熔炉’逆向功能。”
【指令确认。正在启动“记忆织梦”模块……】
【请设定梦境起始锚点。】
“就从他偷偷溜进北境禁地,看到那块‘命运水晶’里,我‘灵魂磨损’的画面开始吧。”
奥琳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恶趣味的弧度。
既然你这么想当英雄,那我就让你当个够。
【锚点设定成功。】
【正在以目标[雷诺·圣·阿德里安]的深层认知为基础,构建平行世界推演……】
【资源消耗估算中……】
【推演开始。】
一股比之前构建“沙盒”时更加磅礴、也更加精细的信仰之力,从奥琳娜的掌心缓缓渡入雷诺的脑海。
这不是粗暴的能量灌输,而是如同最顶级的程序员,在对方的精神世界里,悄无声息地植入了一段经过完美编译的、全新的代码。
她没有篡改他的记忆,只是……给了他一个截然不同的“if”分支。
在雷诺的梦境中,世界是金色的。
“神性剥离”大阵成功了!
他看见那耀眼到令人无法直视的金色光海,没有像现实中那样涌入妹妹的身体,而是在他的引导下,被缓缓地、一丝一缕地从奥琳娜的体内抽离出来,最终汇聚成一颗璀璨的、宛如太阳般的光球,消散在天地之间。
仪式结束后,奥琳娜虚弱地倒在他怀里。
她那双深邃得令人不安的金色眼眸,变回了记忆中澄澈柔软的模样。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令人敬畏的监国帝姬,而是变回了那个会跟在他身后,软软糯糯地喊他“哥哥”的小女孩。
“哥哥……”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和全然的依赖,“我……我刚才怎么了?”
成功了!
雷诺的心脏被巨大的狂喜与满足所淹没。
他做到了!他从那可怕的神性手中,救回了自己唯一的妹妹!
他欣喜若狂地抱着她,一遍遍地告诉她“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父皇的震怒、凯恩的敌视、大臣们的非议……在妹妹那双重新充满纯真与依赖的眼眸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成了帝国的罪人,却成了妹妹唯一的英雄。
他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然而,好景不长。
失去了神迹的庇护,圣维利亚帝国就像一台被拔掉了核心能源的精密机器,开始迅速走向崩坏。
最先出现问题的是土地。
帝国边境的良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沙化,粮食产量锐减,饥荒如同瘟疫般蔓延。
紧接着,是魔力潮汐的紊乱。
各地的魔法塔接连出现故障,维持城市结界的能量供应中断,无数潜伏在荒野中的魔兽趁虚而入,曾经繁华的城镇一夜之间化为废墟。
“虚空光海”的信徒,那些曾经被奥琳娜的神威压制得抬不起头的阴沟老鼠,此刻却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他们宣扬着末日将至,只有信奉“伟大的虚空”才能得到救赎。
瘟疫、战争、背叛……
雷诺拼尽了全力。
他以大皇子的身份调动军队,镇压叛乱,赈济灾民。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试图以凡人之力,去填补那已经崩塌的天空。
可他很快就绝望地发现,他的努力,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可以斩杀一千个敌人,却无法让一块贫瘠的土地重新长出粮食。
他可以安抚一座城市的民众,却无法阻止一场席卷全国的瘟疫。
在一次南下的逃亡中,奥琳娜感染了那场被称为“黑死斑”的恐怖瘟疫。
她不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帝姬,只是一个会虚弱、会生病、会死的凡人。
雷诺抱着她,看着她美丽的脸庞一天天憔悴,看着她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丑陋的黑色斑点,看着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他用了帝国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材,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命力从她的身体里一点点流逝。
“哥哥……”
在他的怀里,奥琳娜咳出一口黑血,气若游丝。
她曾经明亮的眼眸已经彻底失去了光彩,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我好冷啊……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你不会死的!奥琳娜!你不会死的!”雷诺死死地抱着她,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后悔了。
他看着怀里即将死去的妹妹,一股撕心裂肺的悔恨,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将他的心脏凌迟得血肉模糊。
如果……如果他没有剥离她的神性……
她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帝姬,她一个神术就能净化所有的瘟疫,她挥手间就能让大地丰饶,她能庇护整个帝国……她能好好地活着。
是他,是他亲手折断了她的翅膀。
是他那份自私、愚蠢、傲慢的“爱”,将她从神座上拉了下来,推入了这片绝望的泥潭。
奥琳娜的身体,在他的怀中慢慢变冷。
梦境的最后,是无尽的黑暗。
整个世界都被那片名为“虚空光海”的粘稠黑暗所吞噬,他听到了亿万生灵在被同化前的最后悲鸣,也看到了自己被黑暗彻底淹没。
“啊——!”
雷诺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像一个溺水者终于挣扎着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那份被黑暗吞噬的冰冷与绝望,那份抱着妹妹冰冷尸体的刺骨悔恨,真实得让他浑身发抖。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那个阴冷破败的逃难小屋,而是月神殿熟悉的净化密室。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味,柔和的月光石散发着宁静的光晕。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床边。
奥琳娜就坐在那里,单手托着腮,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就像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她完好无损。
没有虚弱,没有憔悴,更没有染上什么该死的瘟疫。
她依旧是那个气息深不可测、美得不似凡人的监国帝姬。
他眉心处那枚被隔离的“虚空之种”,依旧安静地蛰伏着。
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雷诺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梦。那是……如果他成功了,本该发生的未来。
他那份自以为是的爱,那份偏执疯狂的拯救……差一点,就亲手为整个世界,递上了一张通往末日的门票。
一股比梦境中更深沉、更彻底的冰冷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奥琳娜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眼中再也没有了丝毫的偏执与疯狂,只剩下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碾碎的、无边无际的恐惧与悔恨。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最终只是痛苦地垂下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因为后怕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奥琳娜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悄然响起。
【检测到目标[雷诺·圣·阿德里安]核心精神状态发生根本性转变。】
【其灵魂核心已不再产生“愧疚”“悔恨”“绝望”等负面精神食粮。】
【寄生信标“虚空之种”因失去能量供给,已进入强制休眠状态。】
面板上,那个代表着“虚空之种”的猩红色图标,闪烁了几下,最终缓缓转变为一片沉寂的灰色。
而在那灰色图标的一角,一根极其微弱、细如蛛丝的能量丝线,悄然浮现,遥遥地指向了一个模糊的方位——北境,禁地深处。
总算,把这颗定时炸弹的引信给拆了。
奥琳娜刚松了口气,密室的门就被人轻轻敲响了。
“殿下。”门外传来大祭司圣言苍老而凝重的声音,“请恕老朽深夜打扰。关于‘命运水晶’,我在一本被教廷列为最高禁忌的古籍中,找到了一个……被隐藏了千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