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平静,让正在享受复仇快感的萨麦尔心脏莫名一紧。
奥琳娜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块沾上了污泥、需要被处理掉的抹布。
她侧过头,对身边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一柄出鞘利剑般守护着她的男人,用同样没有温度的声音下达了指令。
“凯恩,把他带下去。”
“关进静滞地牢最深处,用最高等级的禁魔镣铐锁起来。确保他活到……我想让他死的时候。”
没有丝毫的犹豫,凯恩微微颔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甚至划过一丝赞许。
他就喜欢她这副杀伐果决的模样。
“是,殿下。”
他抬起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阴影中立刻闪出两名身披银狮战甲的亲卫,他们步伐沉稳,气息内敛,像两头沉默的猎豹。
他们手中拖着一副沉重的、刻满了暗金色符文的锁链,那是北境对付最穷凶极恶的高阶魔法师的特制装备,一旦锁上,连元素感知都会被彻底剥夺。
“你们敢!我乃神使!!”萨麦尔终于从奥琳娜那冰冷的眼神中感到了恐惧,他色厉内荏地咆哮着,“凡人,你们竟敢亵渎神明!吾主必将降下神罚,将你们的帝国化为焦土!”
然而,那两名银狮亲卫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他们听到的只是蚊蝇的嗡鸣。
他们一左一右架住萨麦尔的胳膊,其中一人熟练地将那冰冷的禁魔镣铐“咔哒”一声锁在了他的脖颈和手腕上。
符文亮起的一瞬间,萨麦尔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连咒骂都变得有气无力。
两人一言不发,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这位不久前还高高在上的“神使”拖离了金碧辉煌的主殿。
地面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由他华丽法袍的下摆摩擦出的狼狈痕迹。
随着那聒噪的咒骂声远去,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两个焦点上:一个,是那个痛苦倒地、身体仍在不时抽搐的大皇子雷诺;另一个,则是那个平静地解决了这一切、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的帝姬奥琳娜。
奥琳娜终于迈开了脚步,高跟鞋踩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悬着的心上。
她径直走向雷诺。
“殿下,别过去!”
凯恩几乎是本能地再次侧身,拦在了她的面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
他的眉头紧锁,视线死死盯着雷诺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漆黑气息,声音低沉而凝重:“他现在很危险,那东西……很不对劲。”
凯恩能感觉到,那是一种纯粹的、充满了恶意的污染,仅仅是靠近,就让他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杀神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和警惕。
奥琳娜停下脚步,抬起头,对上了凯恩那双写满担忧的灰蓝色眼眸。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像是在说:让开,我心里有数。
凯恩从那片平静的金色湖泊里,读懂了不容置喙的意志。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地、不情愿地让开了半步,但全身的肌肉依旧紧绷着,长剑的剑柄被他死死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
奥琳娜走到雷诺身边,蹲下身。
此刻的雷诺,情况糟透了。
他英俊的脸上满是冷汗和痛苦的扭曲,嘴唇发紫,身体像一条离了水的鱼,间歇性地剧烈抽搐。
眉心处,那枚“虚空之种”植入的地方,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正像墨汁滴入清水般,缓慢而坚定地向外扩散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警告:目标灵魂污染度已达17.4%,污染速度正在持续加快。】
【建议立即对寄生信标进行物理隔离。】
脑海中,系统面板的提示冷静而客观。
她伸出一根手指,纤长白皙,宛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指尖上,一缕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纯粹、更加凝实的金色光芒,悄然亮起。
【正在构建“信仰沙盒”……】
【预计消耗信仰之力:500,000单位……正在执行……】
面板上那个天文数字般的信仰值,像瀑布一样飞速下跌。
这感觉,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攒了好几年的银行存款,在一个双十一的晚上瞬间清空。
真他娘的肉痛。
奥琳娜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指尖却毫不犹豫地,轻轻点在了雷诺那片漆黑的眉心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影特效,也没有恢弘的圣歌吟唱。
那点金光触碰到黑气的瞬间,就像水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
但在雷诺的灵魂层面,一场看不见的、却激烈无比的拔河正在上演。
那枚“虚空之种”仿佛感受到了天敌的气息,疯狂地想要扎根得更深,而那股纯净的信仰之力,则像一个技术精湛的外科医生,不与它正面硬刚,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巧的方式,在它和雷诺的灵魂之间,迅速构建起了一层薄薄的、却坚不可摧的金色壁垒。
就像给一个正在泄露的核反应堆,套上了一个绝对密封的隔离罩。
几乎是立刻,雷诺那剧烈的挣扎和抽搐平缓了下来。
他痛苦扭曲的五官渐渐舒展,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绵长,最终,他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
那片扩散的黑气被硬生生遏制在了原地,被一个微缩的、散发着淡淡金芒的“沙盒”完美地包裹了起来。
危机,暂时解除了。
奥琳娜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环视着大殿内那一张张惊魂未定、神色各异的脸。
有恐惧,有敬畏,有茫然,还有……她那位坐在皇位上、脸色铁青如锅底的父皇。
很好,所有关键的观众都到齐了。
是时候,进行最终的总结陈词了。
她清了清嗓子,以监国帝姬的身份,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清冷而威严的声线,向全场宣布:
“大皇子雷诺,受异端邪神蛊惑,身中恶毒诅咒。其行虽愚,其心……尚可挽回。”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威严。
“即刻起,由我亲自看护,带回月神殿,进行神力净化。在净化完成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进行探视。”
她这是在光明正大地,将雷诺这个烫手山芋,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从皇室的颜面危机,彻底转化成了她个人的内部处理事件。
皇帝陛下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女儿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金色眼眸,再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眉心黑气缭绕的儿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算是默认了。
他还能说什么?今天这场闹剧,他这个做父亲的,也脱不了干系。
奥琳娜一锤定音,直接将整件事的性质定了下来。
静滞地牢,帝国最深、最坚固的监狱,位于王都地下三百米处,由一整块黑曜岩开凿而成,墙壁上流淌着永不熄灭的禁魔符文。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连时间的流逝都仿佛变得异常缓慢。
奥琳娜独自一人,走在这条通往地牢最深处的廊道上。
凯恩想陪她来,被她拒绝了。
有些对话,不适合有第三个人在场。
她推开最深处那扇由魔晶与精金打造的厚重牢门,看到了那个被禁魔镣铐以一个屈辱的姿势锁在墙壁中央的萨麦尔。
曾经俊美非凡的神使,此刻狼狈不堪。
他的法袍破破烂烂,金色的长发沾满了灰尘,脸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银色的眸子,在看到奥琳娜时,还燃烧着怨毒的火焰。
“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凡人!”他嘶哑地低吼着。
奥琳娜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甚至连一丝厌恶都看不到,只有纯粹的、研究员看待实验品般的漠然。
“你的电脑配置太低,有些文件打不开,所以我打算直接连上你的硬盘,手动拷贝。”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
【启动“世界法则编辑器”……】
【指定区域:目标[萨麦尔]周围半径三米。】
【正在构建临时“真实领域”……构建成功。】
萨麦尔忽然感到一阵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周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变得粘稠而沉重,一种无法抗拒、无法理解的绝对力量,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在这片领域里,他感觉自己的一切,从神力到谎言,都被彻底剥离。
他成了一个赤裸的、无法隐藏任何秘密的存在。
“现在,”奥琳娜平静地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告诉我,‘虚空光海’是什么。”
萨麦尔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挣扎声。
他的意志在疯狂地抵抗,他的本能告诉他绝对不能说。
然而,在那股绝对的法则压制下,他的嘴唇却不受控制地蠕动起来,被迫吐露出他最想隐藏的真相。
“‘虚空光海’……不是神……”他的声音干涩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它是一个……游荡于世界之外的……寄生文明。”
奥琳娜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似乎这个答案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我们……我们是‘播种者’……我们寻找那些……即将枯萎、法则开始松动、神明已经陨落的世界……”
萨麦尔的身体因为剧烈的精神对抗而微微颤抖,但他嘴里的话却停不下来。
“我们通过……信仰渗透……寻找合适的‘容器’和‘代言人’……播下‘虚空之种’……最终……将其彻底同化、吞噬……”
奥琳娜静静地听着,像一个专注的学生。
果然,是个跨世界的大型诈骗传销组织。
“最后一个问题。”她看着萨麦尔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虚空之种’,怎么移除?”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某种更深层次的禁制。
萨麦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至极的笑容,法则的压制让他无法说谎,却无法阻止他将真相用最恶毒的方式说出来。
“哈哈……移除?你永远也无法移除!”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笑了起来,“‘虚口之种’……与他在禁地看到你灵魂磨损画面的那块‘命运水晶’……是绑定的!”
命运水晶?
奥琳娜的眉头,第一次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想救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并摧毁那块水晶!但是……哈哈……但是那块水晶……是这个世界气运的凝结体之一!摧毁它,整个圣维利亚帝国的气运都会瞬间崩塌!魔力枯竭的速度会加快十倍不止!”
萨麦尔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地砸向奥琳娜。
“看到了吗?!这是一个死局!无论你怎么选,这个世界都输定了!要么让你哥死,要么……让你的世界给他陪葬!”
“你……输定了!奥琳娜·圣·阿德里安!”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那癫狂的笑声彻底隔绝。
奥琳娜站在幽暗的廊道里,沉默了许久。
良久,她才转身,向着来时的路走去,脚步依旧平稳,只是那清脆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廊道里,显得有些落寞。
月神殿,被临时改造的净化密室。
奥琳娜推开门,看到了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雷诺。
凯恩守在门外,没有进来。
她走到床边,看着雷诺那张即便在昏睡中,也依旧紧紧皱着眉头的脸。
那枚被“信仰沙盒”禁锢的“虚空之种”,正在他眉心处安静地蛰伏着,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破笼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