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琳娜的大脑,在这双重夹击的压力下,反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明。
剧痛依旧在持续,伪装层被撕扯的“嘶啦”声不绝于耳,但她已经能勉强将这声音当成一种恼人的背景白噪音。
她现在是总导演,是战场上的总指挥官。
“安魂曲”计划,是她和米兰达在最坏的情况下,预设的最终翻盘手段。
核心就八个字:以毒攻毒,以乱制乱。
萨麦尔那个冒牌货,他统治的根基是什么?
不是他那点可怜的、从自己这里偷来的神力,而是他精心编织的、笼罩整个帝都的“恐惧”与“盲从”。
他就像一个拙劣的牧羊人,用鞭子和虚假的许诺,驱赶着惊慌失措的羊群。
想拆他的台,根本不需要去跟羊群一遍遍解释“那个牧羊人是假的”。
没用。
羊群在恐慌时,是听不进道理的。
你只需要告诉它们,跟着这个牧羊人走,不是去更肥美的草场,而是会被直接送进屠宰场。
恐慌会立刻转化为更强烈的、求生本能驱动的恐慌。
奥琳娜的意识沉入那条与米兰达之间最稳定、最牢固的链接。
这感觉很奇妙,就像在自己的脑子里打开了一个绝对加密的私密聊天频道。
她没有浪费任何一点宝贵的精神力去组织华丽的辞藻,而是将一个浓缩了所有恶意与煽动性的信息包,像发射一颗子弹一样,精准地投射了过去。
【安魂曲·第一乐章:祭品。】
【目标:动摇恐惧根基,植入怀疑之种。】
【核心内容:不要辩经。
不要试图证明我是真、他是假。
传播一个“真相”——这不是净化,是血祭。
萨麦尔神使侍奉的真神,名为“虚空光海”,一个以灵魂为食的邪神。
所有被“净化”带走的人,都将成为祭品,他们的灵魂和血肉,会在三日后的“圣光降临”仪式上,被彻底献祭,用以打开通往虚空的大门。】
【佐证:神恩的缺席。
如果这是神圣的净化,为何被净化者的家人没有得到任何慰?
他们感受到的,不是温暖与荣光,而是家宅日益弥漫的阴冷与死寂。
那是因为,家人的灵魂已经被提前预定为祭品,他们的生命精气正在被遥遥抽取。】
【执行方案:一级情报网,病毒式扩散。
放弃任何官方渠道,从最底层、最不可控的角落开始。
酒馆里的醉汉,市场的鱼贩,码头的搬运工,贵妇沙龙里百无聊赖的侍女……让它变成“我听我那在内城当差的表舅说的秘密”,变成“洗衣妇们在河边捡到的、一张被血浸透的纸条上写的遗言”。】
【切记:越是耸人听闻,越是细节离谱,就越是有人信。】
信息发送完毕的瞬间,奥琳娜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视野边缘的黑斑又扩大了一圈。
但她不在乎。
她已经打出了第一张牌。现在,就看米兰达的了。
帝都,铁砧巷,一家名为“醉死矮人”的地下酒馆。
这里是整个城市消息最灵通,也最肮脏的地方。
汗臭、劣质麦酒的酸腐味、混合着烟草和某种不明肉类烧烤的焦糊气,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底层的“人味”。
米兰达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粗布侍女服,摘掉了所有首饰,脸上甚至还用点东西抹出了几块不起眼的脏印。
她安静地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兑了水的麦酒,看起来就像一个刚被主人骂了、跑出来偷偷买醉的可怜丫头。
她的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所有的信息流。
几分钟前,她脑中清晰地浮现出奥琳娜殿下那段冰冷、精准、却又带着一丝疯狂的指令时,连她这位见惯了风浪的影子侍女长,都忍不住心底一寒。
太狠了。
这一招,简直是把萨麦尔的根基往死里刨。
但……也太妙了。
她不动声色地啜饮了一口那难喝的液体,目光锁定在酒馆中央那个正在吹嘘自己昨夜战绩的佣兵身上。
时候到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帝国最小面额的铜角,屈指一弹。
铜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精准地、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酒馆吧台后面,那个正在擦拭酒杯的、胖得像座肉山的酒馆老板的围裙口袋里。
这是“夜莺”网络中,启动最高级别信息扩散的信号。
胖老板擦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肥硕的手指在围裙口袋里不经意地一捻,感受到了那枚铜角的冰冷触感。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放下酒杯,用油腻的抹布擦了擦手,对吧台前一个喝得醉眼朦胧的吟游诗人喊道:“嘿,莱恩,别光顾着喝酒了!今天有什么新故事吗?要是能让我满意,今晚的酒,我请了!”
那名叫莱恩的吟游诗人抬起头,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说道:“新……新故事?没了……除了那些净化骑士到处抓人,还能有什么新故事……”
“那可不一定。”胖老板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去,“我今天听我一个在内城给大人物当差的远房侄子说……这次的事,可没那么简单。”
吟游诗人的酒意,瞬间醒了三分。
酒馆里嘈杂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调小了音量。
好几个耳朵尖的酒客,都下意识地朝着吧台的方向挪了挪屁股。
半小时后,吟游诗人莱恩抱着他的鲁特琴,神色恍惚地走出了酒馆。
他的脑子里,全是胖老板那个惊世骇俗的“内幕”。
血祭?邪神?虚空光海?
他本能地觉得荒谬,但那胖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被净化者家属会感到阴冷”这种细节都描述了出来。
他认识的一个邻居,前天他父亲刚被抓走,昨天他就抱怨说家里像是掉进了冰窖……
莱恩打了个寒颤,觉得这故事比他弹唱过的任何一部亡灵史诗都要惊悚。
不行,他得把这个故事编成一首新的曲子。
一首……足以让整个帝都都为之颤抖的《安魂曲》。
同一时间,城东的洗衣场。
一群洗衣妇正一边捶打着衣物,一边交换着最新的八卦。
“听说了吗?市场卖鱼的那个老巴克,他小儿子昨天被抓走了。”
“天哪!那孩子才十六岁,平时多老实一个孩子啊!”
“谁说不是呢?我就想不明白了,如果是神使净化异端,那好歹给个章程啊。怎么感觉就像……随便在街上拉人呢?”
一个消息灵通的妇人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跟你们说,这事儿邪门着呢!我女儿在子爵夫人手下当差,她偷听到子爵大人跟管家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净化,是一场……一场给邪神的血祭!”
“血祭?!”
这个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伤了所有人的神经。
“对!说是被抓走的人,灵魂都会被一个叫‘虚空光海’的玩意儿给吃掉!而且啊,你们没感觉吗?自从这‘大净化’开始,城里一天比一天阴冷,这太阳照在身上,都暖和不起来了!”
一句话,点燃了所有人心中那根名为“恐惧”的引线。
她们或许不懂什么神学,什么异端,但她们懂“冷”,懂“邪门”,懂“活人被当祭品”意味着什么。
这个掺杂着神棍话术和生活体感的谣言,像一场无法被扑灭的瘟疫,以“我听我表哥的朋友说”、“我女儿的雇主偷听到的”这种最无法被追溯源头的形式,通过帝都庞大的毛细血管网络,疯狂地扩散开来。
一天之内,整个帝都的舆论风向,发生了诡异的偏转。
人们依旧恐惧,但恐惧的对象,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异端”,而是变成了那些耀武扬威、四处抓人的净化骑士,和他们背后那位“准备搞血祭”的神使萨麦尔。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生。
当一队净化骑士再次冲入贫民区,试图抓捕一位因免费为穷人看病而备受尊敬的老医师时,预想中民众惊恐退散的场面,没有出现。
周围的邻居们没有跑,他们只是默默地从屋里走了出来,堵住了狭窄的巷道。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多了一种混杂着愤怒与绝望的审视。
“你们要干什么?巴顿医师是好人!”一个年轻的男人,或许是他的儿子,也或许只是一个受过他恩惠的病人,鼓起勇气挡在了骑士面前。
带队的骑士不耐烦地用长枪的枪柄将他推开,厉声喝道:“神使有令,净化异端,闲杂人等速速退开,否则一律同罪!”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不知是谁用变了调的嗓音,声嘶力竭地喊出了一句:
“他们是来抓祭品的!巴顿医师要被抓去喂邪神了!”
这句话,如同丢进滚油里的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整条巷子。
“祭品!”
“放开巴顿医师!”
“你们这群恶魔的爪牙!”
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对未来的绝望、以及被谣言放大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人们不再是沉默的羔羊,他们变成了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他们不敢跟骑士正面对抗,但他们可以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反抗。
石块、烂菜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臭鱼,甚至还有楼上泼下来的洗脚水,如同下雨一般,劈头盖脸地朝着那队净化骑士砸去。
狭窄的巷道成了民众最好的掩护,骑士们被砸得狼狈不堪,根本分不清攻击来自何处。
混乱中,不知是谁拉了老医师一把,将他推进了旁边一个黑暗的岔路口,瞬间消失不见。
眼看任务目标逃脱,民众的抵抗又越来越激烈,带队的骑士又惊又怒,却又投鼠忌器,最终只能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下令撤退。
神使萨马尔正在行宫的顶层,享受着信仰之力带来的微醺感。
然而,就在刚刚,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那张覆盖全城的信仰网络,像是被泼进了一大桶脏水。
原本虽然驳杂、但还算纯粹的“恐惧”与“崇拜”之中,第一次大规模地涌入了“怀疑”、“愤怒”和“反抗”的杂质。
这些负面情绪像病毒一样,在他的信仰网络中疯狂扩散,污染着他的力量来源。
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就在这时,净化骑士小队任务失败、被民众用石块和垃圾狼狈赶回来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中。
“废物!”
萨麦尔英俊的面孔瞬间扭曲,金色的瞳孔中燃烧着被冒犯的暴怒。
他猛地一挥手,昂贵的水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一群贱民,也敢反抗神使的意志?传我命令,净化骑士在执行任务时,如遇阻拦者,可以动用武力!给我杀!我要让这些愚蠢的蝼蚁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神威!”
而在那暗无天日的断神塔内。
奥琳娜的处境,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股股全新的、截然不同的精神能量,正从帝都的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汇入她那濒临崩溃的伪装层。
这些能量不再是凯恩那边传来的、带着“敬畏”与“好奇”的微弱电流。
它们更粗暴,更原始,充满了绝望的呐喊、愤怒的咆哮和不甘的反抗。
这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男人,在保护家人时爆发的勇气。
这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对未来发出的最恶毒的诅咒。
这是一个垂死的病人,对不公命运的最后控诉。
这些驳杂、混乱、却又无比真实的人类负面情绪,像是一场精神世界的狂风暴雨,尽数涌向了她这个“谣言”的源头与核心。
它们无法被“断神塔”的净化协议吸收,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最纯粹的“精神垃圾”。
但它们却能像无数根支架,从内部撑住了奥琳娜那个摇摇欲坠的“精神脂肪”伪装层,让它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固”与“厚实”。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巨大的情绪垃圾桶,城市里所有的负能量,都在向她倾倒。
这种感觉糟透了,让她头痛欲裂,几欲作呕。
但……她撑住了。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负面情绪洪流中,她视野里那块灰色的面板,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检测到高浓度、高纯度的“恐惧”、“憎恨”、“绝望”等负面精神能量……】
【符合“梦境编织”衍生功能开启条件……】
【正在解锁全新模块……】
一行行冰冷的血色文字飞速刷过,最终,在【梦境编织】那个熟悉的按钮旁边,一个全新的、散发着不祥紫黑色光晕的选项卡,缓缓地、一寸寸地浮现、点亮。
它的名字,让奥琳娜的瞳孔猛地一缩。
【梦魇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