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翼狩猎行宫,一间陈设华贵却透着森然死寂的房间内。
那股混杂着极致痛苦、濒死绝望与一线生机的意念,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毫无征兆地刺入凯恩的精神海。
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习惯了漠视生死的灰色眼眸,此刻竟不受控制地骤然紧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刺痛,让他瞬间明白了奥琳娜正在经历何等恐怖的危机。
不是受伤,不是被审问,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正在被“抹除”的致命威胁。
“为我找到更多的信徒!”
“现在!立刻!马上!”
那已经不是命令,而是神明跌落神坛前,用尽最后神力发出的哀鸣。
凯恩霍然起身,金属马靴在地毯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掀开厚重天鹅绒窗帘的一角。
月光下,行宫外围的皇家禁卫军如同沉默的雕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明哨暗哨犬牙交错,将这里围得如铁桶一般。
巡逻队靴声整齐,斗气铠甲在月华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无声地宣告着——任何试图冲出去的行为,都等同于自杀。
他体内的斗气在奔涌,狂躁地叫嚣着要撕碎眼前的一切阻碍。
但理智,那份在死人堆里磨砺出的、近乎非人的冷静,死死地按住了这股冲动。
用武力支援?冲出去和这些禁卫军血战一场?
愚蠢至极。
那只会让他从一个“被软禁的嫌犯”,变成一个“坐实了的叛国者”,正中雷诺下怀。
到时候,别说救她,他自己都会被以最快的速度、最“合法”的罪名处决。
他必须用别的方法。
一种……禁卫军们能理解,甚至会为之所用,但又绝对抓不到把柄的方法。
“信徒……”
凯恩松开窗帘,缓缓踱回房间中央。
他那张如同冰雕的面庞上,所有外露的情绪都被迅速收敛,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扫过那些奢华却冰冷的装饰,最后,落在了自己那柄斜靠在武器架上的佩剑——“银牙”上。
他明白了。
奥琳娜需要的不是他去杀戮,而是去“传教”。
在这个被皇权与武力统治的世界里,要如何在一个戒备森严的军营里,对着一群只相信刀剑和皇帝的军人,“发展信徒”?
凯恩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得近乎残忍的弧度。
他走到门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橡木门:“来人。”
门外立刻响起了应答声,片刻后,房门被从外面打开。
一名身穿禁卫军队长制服、脸上有道陈年刀疤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马库斯。
马库斯脚步沉稳,眼神锐利如鹰,他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房间,确认这位危险的囚犯没有任何异动,才将目光落在凯恩身上,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凯恩没有看他,而是自顾自地走到武器架前,拿起一块柔软的鹿皮,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银牙”的剑身。
“没什么,只是一个人待着有些无聊,想找个人聊聊天。”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马库斯队长,是吧?我记得你。”
马库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这位三皇子的资料他倒背如流,一个从北境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争疯子,怎么可能像个深闺怨妇一样找人聊天?
事出反常必有妖。
“殿下厚爱,末将不敢当。”他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身体微微紧绷,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职责所在,末将需在此监视您的一举一动。”
言下之意,我不是来陪你聊天的,我是来看住你的。
“职责……”凯恩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轻笑了一声。
他擦拭的动作没有停,只是状似无意地自言自语,“是啊,职责。我的职责,是为帝国披荆斩棘。而有些人的职责,是确保我这把剑,不会伤到不该伤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银牙”那光可鉴人的剑刃上,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透过剑身,看到了某些凡人无法窥见的东西。
“风暴将至,蒙神恩者,利刃将自行发出预警。”
这句神神叨叨的话,让马库斯心底的警惕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位殿下被关了几天,精神已经开始不正常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敷衍几句时,凯恩的动作有了变化。
只见他将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斗气,如同最纤细的蛛丝,悄无声息地渡入剑身。
这股斗气并未激发任何杀伤力,而是在剑刃的金属晶体结构中,以一种极其精妙的频率开始震荡。
在房间内跳跃的烛光映照下,“银牙”的剑刃上,那道笔直的寒光,竟开始像水波一样,泛起一种异样的、流转不定的微光。
那光芒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美感,仿佛活了过来。
凯恩凝视着那道微光,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虔诚、自信与悲悯的复杂表情,就像一位正在聆听神谕的先知。
马库斯瞳孔一缩。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魔法,但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对武器的直觉比谁都敏锐。
他能感觉到,那柄剑……活了!
那种感觉,就像一头沉睡的凶兽,正在缓缓睁开它的眼睛。
这不是幻觉!
“看到了吗,队长?”凯恩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丝洞悉天机的漠然,“我的守护神告诉我,血的气息,已经开始在帝都的空气中弥漫了。”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眸直视着马库斯,一字一句地说道:“三日之内,这座城,必有流血。”
马库斯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知道该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该相信自己的理智。
理智告诉他,这都是凯恩故弄玄虚的把戏。
可那柄剑上流转的诡异光芒,和凯恩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都让他心底发寒。
最终,军人的纪律压倒了内心的惊疑。
他僵硬地行了个礼,一言不发地退出了房间,并亲手从外面锁上了门。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马库斯大口地喘了几口气,才平复下狂跳的心脏。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走向大皇子雷诺所在的指挥所。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末将怀疑,三皇子殿下可能因为囚禁,精神出现了失常。”马库斯尽可能客观地复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在描述剑身异状时,语气有些不自觉的干涩。
“哈哈哈哈!”雷诺听完,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夸张的大笑声,“守护神?预言?流血?我亲爱的弟弟是被关傻了吗!他以为自己是谁?街头骗钱的神棍?”
雷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这段时间以来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那个在北境杀得蛮族闻风丧胆的“银狮”,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竞争者,如今居然被逼到开始装神弄鬼来博取关注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已经黔驴技穷,彻底认输了!
“一个连精神都开始崩溃的笼中困兽,还有什么好怕的?”雷诺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说道,“不用管他,让他自己在那发疯好了。说不定过两天,他还会说自己是光明神降世呢!马库斯,你做得很好,继续监视,有任何新的‘神谕’,记得第一时间来禀报,给我解解闷!”
“是,殿下。”马库斯低头应道,转身退下。
走出指挥所,夜风一吹,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雷诺殿下的嘲笑犹在耳边,但他脑海中,却反复闪现着“银牙”那流转不定的剑光,和凯恩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他回到自己的岗位,下意识地召集了几个最心腹的亲卫,低声将刚才的见闻当成一件奇闻逸事说了出来。
“……你们说,那位殿下是不是真疯了?”
“八成是,不过那剑真的会发光?头儿你没看错吧?”
“谁知道呢,传奇强者的手段,咱们也看不懂。不过‘三日内必有流血’,这话说得也太满了,我倒想看看,三天后什么都不会发生时,他那张脸会是什么表情。”
士兵们低声议论着,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件事的好奇与不信。
他们是军人,不信鬼神,但他们敬畏强者。
一个传奇强者的“预言”,即便听起来荒诞,也足以成为他们枯燥站岗生活里最刺激的谈资和赌注。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对凯恩的行为产生好奇、开始议论、甚至在心底默默期待“预言”是否会成真时,一丝丝、一缕缕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精神波动,正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穿透了重重阻碍,汇入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中。
断神塔内。
奥琳娜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丢进火里反复炙烤的黄油,随时都会化为一摊油渍。
她那个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和“蜜雪冰城甜蜜蜜”堆砌起来的精神伪装层,在净化协议堪比工业粉碎机的效率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撕裂。
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撑不住的时候,几股全新的、微弱却带着别样质感的力量,忽然从遥远的地方链接了过来。
它们很细小,像是几根细若游丝的铜线,却精准地接驳到了她那千疮百孔的“精神脂肪”外壳上。
这力量不来自“信仰”,没有凯恩那种狂热而精纯的质感。
它们源于“敬畏”、“好奇”与“审视”。
它们就像精准注入裂缝的焊剂,虽然微不足道,却奇迹般地延缓了整个伪装层崩溃的速度,为她争取到了宝贵的、以秒计算的喘息之机。
奥琳娜立刻就明白了来源。
凯恩,那个行动力爆表的男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没有辜负她的期望,用一种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在短短时间内,就为她找到了新的“能量来源”。
虽然这几根“铜线”的功率低得可怜,但它们证明了这条路是可行的!
就在这时,一个全新的信息流,顺着米兰达那条最稳固的链接,悄无声息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那是她们约定的暗号。
“夜莺已就位,第一份‘安魂曲’可随时咏唱。”
奥琳娜濒临溃散的意识猛地一振。
“安魂曲”,是她们核心密语体系中的最高行动代号,意味着——制造一场足以震动帝都、且能完美嫁祸给敌人的……死亡事件。
她的演员已经开始搭台唱戏,而她的剧务,也送来了第一个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