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毁灭一切的暴怒和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
他不怕千军万马,不怕神魔鬼怪,但他怕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在他面前,一点点被抹掉。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还让他窒息。
“我不同意嫁接。”
奥琳娜的声音忽然响起,虽然虚弱,但异常清晰,像是一块冰砸在滚沸的油锅里,瞬间让树屋内的紧张气氛凝固了一瞬。
她靠在凯恩的臂弯里,半透明的手腕被她用另一只手盖住,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的脸色白得像雪,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点天然呆的眸子,此刻却清亮得惊人。
“我拒绝任何需要牺牲他人的方案。”她一字一顿,目光扫过一脸错愕的伊索,最后落回凯恩那写满挣扎的脸上,“不管是艾尔文,还是别的什么倒霉蛋。我的烂摊子,我自己收拾,拉别人下水算什么本事?”
这逻辑,很奥琳娜。
佛系归佛系,但底线比谁都焊得死。
凯恩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松弛了一丝。
他当然不希望牺牲任何人,但如果牺牲别人能换她活下来……他会毫不犹豫地去做那个刽子手。
可她自己不同意。
这认知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下一秒,更浓重的焦躁感又涌了上来,像无数只蚂蚁在他心脏上爬。
“那就回北境!”他的声音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烦躁,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凶兽,“立刻!马上!我调动银狮军团所有的资源,把整个北境翻过来,就算是去挖那些古神的坟,也要给你找到解决办法!如果北境没有,我们就回帝都,去撬开皇室那个几千年历史的禁忌书库!我不信,整个帝国,找不出一个能对付这鬼东西的法子!”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独断,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打包扛走。
奥琳娜却只是摇了摇头,虚弱地抬手,按住了他因激动而绷紧的手臂。
“来不及的,凯恩。”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你看它蔓延的速度,等我们飞回北境,我可能已经是个行为艺术品了。再说……”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了些许。
“回帝都?让父皇和哥哥弟弟们看到我这副样子?你猜他们会怎么做?是会冷静地翻书,还是会立刻宣布帝国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把所有能调动的法师、牧师、学者全派过来,把我当成个史无前例的珍稀实验体来研究?”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到时候,我体内有‘终结’印记的消息,怕不是一天之内就能传遍整个大陆。恐慌、猜忌、甚至……来自某些势力的觊觎和清除。局面只会比现在更糟,更乱。”
凯恩的呼吸一滞。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以皇帝陛下的妹控程度,绝对会把事情搞成大陆级别的头条新闻。
可那又能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
“我们还有第三种选择。”
奥琳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两人脑中的死局。
凯恩和伊索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她身上。
她喘了口气,似乎组织语言对她来说也是个不小的负担。
“赫尔种子,是‘终结’这个概念的具现化,对吧?它代表着‘无’、‘抹除’和‘不存在’。”她看向伊索,寻求确认。
伊索长老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神情专注。
“所以,对抗它的,不一定非得是‘生命’。”奥琳娜的思路像一条在黑暗中摸索的溪流,逐渐找到了清晰的方向,“‘生命嫁接’的思路,是用一个更大的‘存在’去承载它。但如果我们的‘存在’不够大,就只能被它吞噬。这是一场赌大小的游戏,而我们手里的筹码,明显不够。”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投向那棵遮天蔽日的巨大世界树。
“但……如果是另一种更强大的‘秩序’呢?或者说,一种更底层的、更不讲道理的‘存在’概念呢?”
这话听得凯恩和伊索都有些发懵,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世界树,”奥琳娜的眼睛亮了起来,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智慧光芒,“它不仅仅是生命的集合体,它本身就是这个世界‘存在’的根基和证明。它是‘有’这个概念的终极体现。”
“而我的信仰体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另一只完好的手,“它的本质,是凝聚无数智慧生命的集体意念。成千上万的人,都‘相信’我的存在,‘相信’我的强大。这种‘相信’,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强大的、作用于概念层面的力量。”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神采。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换个思路?我们不跟它赌大小,我们给它盖个监狱。”
“以世界树庞大的‘存在’概念为基座,构建囚笼的四壁与地基;再以我能调动的、海量的信仰之力为锁链,为囚笼加上屋顶和门锁。就在我的身体里,构建一个专门用来关押‘终结’印记的——概念囚笼!”
树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凯恩和伊索都被这个天马行空、甚至可以说是狂妄到极点的设想给震住了。
在自己体内建一座监狱?
还是用来关押“终结”这种听着就让人掉san值的玩意儿?
伊索长老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他那颗被古老知识填满的大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评估着这个方案的每一个细节。
良久,他才带着一丝艰涩和激动开口:“理论上……理论上……可行!殿下,您的这个思路……简直是……是天才之举!它绕开了硬碰硬的消耗,用‘秩序’去约束‘混乱’,用‘存在’去隔绝‘虚无’!这……这甚至可能比‘生命嫁接’更治本!”
得到专业人士的肯定,奥琳娜稍稍松了口气。
但伊索长老脸上的兴奋很快又被凝重取代。
“但是,殿下,这里面有两个核心难点,几乎是无法逾越的天堑。”他竖起两根干枯的手指。
“第一,您需要世界树本体的深度配合。不是我们现在这种在它脚底下借点生命气息的程度,而是需要它的意识主动接纳您的力量,允许您以它的本源概念为材料,在您体内施工。这个过程对它来说极其危险,稍有不慎,污染就会顺着链接反向侵蚀它的核心。它……会同意吗?”
“第二,”伊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就算世界树同意了,这个‘概念囚笼’的建造,也需要一个‘启动仪式’。就像建造一座大门,最后需要一把钥匙来上锁。这把‘锁芯’,需要一瞬间注入一股超乎想象的、高度凝聚的信仰之力,作为整个囚笼的启动能量和核心枢纽。这股力量的质和量,恐怕……远远超出您目前所能调动的储备。”
伊索的话像两盆冷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奥琳娜的眉头也紧紧蹙起。
她知道自己的信仰值有多少,经过这几天的消耗,已经跌破了警戒线。
想在短时间内凑够一股足以“锁天”的庞大力量,简直是天方夜谭。
树屋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凯恩周身的寒气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弥漫,他最讨厌这种明明找到了方向,却被“资源不足”卡住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哭腔的糯软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
“那个……”
一直躲在角落里,急得快要融化掉的泉水精灵露露,小心翼翼地飘了过来。
她小小的身体微微发光,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看起来可怜极了。
“大树爷爷……好像……很痛苦……”
她抽了抽鼻子,声音细若蚊蚋。
“露露能感觉到……它在做噩梦……有很多……很多黑色的东西,也在缠着它……”
露露的话,像一道惊雷在伊索长老的脑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露露,那眼神锐利得几乎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噩梦?黑色的东西?!”他失声叫道,“难道……赫尔种子的侵蚀,不仅仅停留在表面?!世界树的内部……可能早就有了我们不知道的污染节点?!”
伊索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苍老的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
“如果!如果我们能找到并且净化那些污染节点……这不仅能缓解世界树的痛苦,更能作为一份天大的‘投名状’,换取它更积极、更深度的帮助!甚至……我们还有可能从那些被净化的节点里,获得它最纯净的本源力量,来直接充当‘囚笼’的基座材料!”
一个新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却又蕴含着一线生机的方向,突兀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