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的这番话，就像往一锅即将凝固的死局里，猛地撒了一把火星子。
奥琳娜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污染节点？世界树也在做噩梦？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还是个乳胶枕。
她脑子里那块咸鱼了几天的区域，开始高速运转。
露露是泉水精灵，与自然元素的亲和力max，她的感知几乎不可能出错。
而伊索作为守墓人长老，对世界树的了解堪称活字典。
两人的信息一对照，结论几乎是板上钉钉——世界树，这位看似牛逼轰轰的大佬，自己家里也着火了，而且还是从内部烧起来的。
这哪是危机，这分明是送上门的KPI啊！
只要帮它“内部消防”，别说借点本源力量建个“监狱”了，说不定还能薅一把大的，直接让信仰面板的业绩冲上云霄。
“我亲自去。”
奥琳娜的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瞬间把树屋里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火苗，浇上了一瓢名为“惊骇”的冰水。
“不行！”
凯恩几乎是咆哮出声，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瞬间卷起风暴。
他一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那股子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你现在是什么鬼样子自己不清楚吗？”他的声音压抑着暴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身体正在被‘擦除’！意识比玻璃还脆！潜入世界树的意识？那玩意儿比最深的海沟还复杂，比最混乱的噩梦还危险！你这是嫌自己消失得不够快？”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周身失控的杀气让墙角的白霜又厚了一层。
这简直不是冒险，这是上赶着投胎，还是连号都排不上的那种。
奥琳娜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而是闭上了眼。
下一秒，凯恩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那不是通过语言描述，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灵魂层面的信息灌输。
他“看”到了晨曦领。
看到了那些曾经因为他的到来而惶恐不安，又因为她的“神迹”而重拾希望的脸庞。
他“看”到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跪在简陋的女神像前，双手合十，嘴唇翕动，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虔诚与恐慌。
她身后的田地里，新抽芽的麦苗尖端，正泛着一丝不祥的枯黄。
他“听”到了她的祈祷，那声音如同千万根细针，扎在他的灵魂深处。
“仁慈的晨曦女神啊，请您庇佑您的子民吧……土地……土地正在死去……”
画面一转，又是一个年轻的母亲，紧紧抱着怀里啼哭的婴儿，泪水涟E19B8B。
婴儿的脸上，出现了一小块和奥琳娜手背上类似的、但淡得多的透明斑点。
“救救我的孩子，女神大人……求求您……”
一个又一个的画面，一声又一声的祈祷，汇聚成一股绝望与希望交织的洪流，狠狠冲刷着凯恩那颗早已被鲜血和杀戮浸泡得坚硬无比的心脏。
他猛地后退一步，眼中的怒火不知何时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震惊与刺痛的情绪。
这是她的信徒。
是她用神迹庇护下来的子民。
而那股“终结”的污染，正在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途径，从她这个“神明”身上，蔓延到她的“信徒”身上。
“看到了吗？”
奥琳娜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力量。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凯恩。我是源头，如果我不解决问题，晨曦领……甚至更多被我神恩覆盖的地方，都会变成我的陪葬品。”
她睁开眼，那双眸子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星辰。
“我需要这个机会。而且，我不是去送死。”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认真，“我需要你在外面，为我守住最后一道防线。我的背后，需要一座山。”
凯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又猛地攥紧。
他痛恨这种感觉。
理智告诉他，她是对的。
情感却在疯狂地叫嚣着，让他把她锁起来，带到天涯海角，用最笨拙、最蛮横的方式保护起来。
但……她需要一座山。
而不是一个囚笼。
“长老。”凯恩的目光转向伊索，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说方案。”
伊索长老明显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一步，那张老脸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泛红。
“有一个办法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风险。”他指了指飘在半空，紧张地绞着小手的露露，“泉水精灵是世界树最纯粹的孩子，她的灵性与世界树的意识是天然相通的。我们可以让她作为‘缓冲带’和‘导航仪’。”
“殿下的意识，不直接冲击世界树那如汪洋大海般的宏大意识。而是先进入露露的灵性空间，再由露露像一艘小船，载着殿下的意识，小心翼翼地驶入世界树的‘表层梦境’。这样一来，既能避免迷失，也能在遇到危险时，由露露第一时间发出警报。”
伊索的语速很快，思路却异常清晰：“殿下则需要用您的信仰之力，给自己套上一层‘潜水服’，隔绝梦境的直接侵蚀。我们就在这里，借助净室与世界树根系的连接，进行这个仪式。”
凯恩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个方案听起来……像是在走钢丝下面铺了一层棉花，摔下去大概率还是会死，但至少不是直接摔在水泥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冰蓝色的眸子死死锁定奥琳娜，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三十分钟。”
“最多三十分钟。从你的意识沉入开始计时。如果超时你没有回来，或者，”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或者你的身体出现任何剧烈的异常反应，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强行砍断你和那棵树的连接。不管伊索说什么，不管后果是什么，我说的。”
他的语气里，是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不容反抗的决绝。
奥琳娜看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虚弱但安心的笑：“成交。”
“卫兵！”凯恩猛地转身，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两名身披银甲的亲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
“封锁净室方圆五百米，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来。任何试图靠近者，先斩后奏！”
“遵命，大都督！”
亲卫领命而去，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将这片宁静的圣地笼罩。
伊索不敢耽搁，立刻行动起来。
他没有搞什么复杂的仪式，只是用一种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白色粉末，在奥琳娜即将盘坐的地方，围绕着那截延伸进净室的世界树根须，撒了一个简单的圆环。
奥琳娜走到圆环中央，盘膝坐下。
身下的石质地面冰凉刺骨，但当她将手轻轻按在那截如同虬龙般盘踞的粗壮根须上时，一股温和、厚重的生命气息，顺着掌心缓缓传来，让她因失血和力量流失而冰冷的身体，有了一丝暖意。
那根须的表皮粗糙干裂，像是历经了万年风霜的老人皮肤，但内部却仿佛蕴含着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
露露紧张地吸了吸鼻子，小小的身体化作一道柔和的蓝光，轻轻落在奥琳-娜的肩膀上，像一盏精致而小巧的夜灯。
奥琳娜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手腕处“终结”印记的贪婪，它像一个黑洞，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吞噬她的存在。
她也能感觉到凯恩那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像两把出鞘的利剑，悬在她的头顶，充满了焦灼与警戒。
摈弃杂念。
她调动起体内为数不多的信仰之力，将它们小心翼翼地编织成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微光的精神护罩，包裹住自己的核心意识。
然后，顺着伊索的指引，她将自己的一缕意念，探向了掌心下那片浩瀚无垠的生命之海。
在意识接触根须的一瞬间，露露肩头的光芒猛地大盛，一圈圈柔和的蓝色光晕扩散开来，将奥琳娜探出的那缕意识温柔地包裹住。
就像跳水前，先进入一个安全的潜水钟。
“殿下，跟着露露的感觉……放松……沉下去……”
伊索苍老而低沉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奥琳娜的意识，在露露灵性的包裹下，像是坐上了一叶轻舟，顺着一股无形的溪流，向着一个深不可测的、充满了古老与混沌气息的巨大旋涡，缓缓漂去。
周遭的一切感官都在迅速剥离。
凯恩的呼吸声、伊索的引导声、林间的风声……全都消失了。
冰冷的触感、空气的流动、身体的重量……也一并远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深邃的黑暗，以及包裹着她的那团温暖而安心的蓝色光晕。
不知漂流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
忽然，前方那纯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成千上万，亿万兆京的光点，如同宇宙大爆炸般，在她的“眼前”轰然炸开。
她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台超大功率的万花筒，无数光怪陆离的色彩、无法理解的几何形状、闻所未闻的破碎声响，还有种种难以名状的情绪碎片——喜悦、悲伤、愤怒、宁静、诞生、凋亡……如同亿万吨信息构成的雪崩，朝着她当头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