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树皮卷轴上,绘制着一幅极其繁复、却又充满了某种奇异美感的阵图。
它看上去不像是人造的几何图形,更像是自然生长的树木年轮与叶脉的集合体,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伊索长老的手指,像一截干枯的树枝,轻轻点在卷轴的中央。
“殿下,请看。这个仪式名为‘炉心共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讲述史诗般的庄重,“我们需要在世界树能量节点最充沛的地方——也就是主干离地百米处的第一个巨大分叉口,构建这个法阵。”
奥琳娜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引落在图上。
那个所谓的“分叉口”,在图上被标记成一个光芒汇聚的漩涡,无数条象征能量流的金色线条在此交汇、分流,如同人体的巨型动脉枢纽。
将仪式地点设在这里,无疑能最大限度地借用世界树自身的力量。
“法阵的绘制,需要大量纯净的自然材料。”伊索的手指继续在卷轴上滑动,点过一个个奇异的符号,“我们需要在特定的月光下才能绽放的‘月光花’花瓣粉末,作为能量的导引剂;需要千年古树流淌出的‘树心汁’,来稳定法阵的结构;还需要‘地脉苔藓’的孢子,用以连接大地深处的能量……”
他每说出一种材料,奥琳娜脑子里的系统面板就自动进行着名词解释和匹配。
这些东西听上去个个都是天材地宝,随便拿出去一样都够让全大陆的德鲁伊和炼金术士打得头破血流。
也就是守墓人这个与世隔绝、守着世界树这个巨大宝库的族群,才能把它们当成常规耗材来用。
“当法阵激活,露露小姐需要持续不断地将她的泉水灵性,灌注进法阵的‘中和节点’。”伊索看向一旁已经恢复了一些气色的小精灵,后者正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听到召唤,立刻挺起小胸脯,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
“而最关键的一环,在于您。”伊索的目光最终回到了奥琳娜身上,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您需要像一座桥梁,将您在晨曦领汇聚而来的、那股庞大的信仰洪流,通过您的面板,精准地引导至法阵核心。这股力量将是点燃‘净化熔炉’的唯一燃料。多一分,可能导致熔炉爆炸;少一分,则无法烧穿污染核心。对精度的要求,严苛到了极点。”
奥琳娜静静地听着,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即将被送上手术台的病人,主刀医生正在跟她讲解一个成功率极低、但不得不做的开颅手术方案。
她还没来得及表态,身旁的凯恩先开口了。
“停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万年寒冰,瞬间让整个净室的空气都凝滞了。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此刻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暴怒,转而化为一种更加可怕的、绝对理性的审视。
他盯着伊索,一字一顿地问道:“从这里,到你说的那个什么分叉口,怎么去?”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中了整个计划中最脆弱、最现实的环节。
伊索的表情一僵。
“她现在的状态,”凯恩的手臂依旧稳稳地托着奥琳娜,那触手可及的虚弱感,让他每一个字都淬着冰,“移动她本身,就是一场豪赌。更不用说把她扔到你所谓的‘能量狂暴的仪式中心’。我需要一个方案,一个能保证她能绝对安全地抵达仪式地点的方案。否则,我们另寻他法。”
那“另寻他法”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奥琳娜几乎能感觉到,如果伊索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下一秒凯恩就会抱着她直接闯出去,哪怕是去找个地方躲起来,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对抗那该死的三天倒计时。
伊索长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布满皱纹的脸颊耷拉下来,看上去更显苍老。
“大都督,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安全。”
凯恩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但是,”伊索连忙话锋一转,似乎生怕凯恩下一秒就真的付诸行动,“我们守墓人一族,有世代相传的折中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们可以利用‘生命藤轿’。那是由常年伴随世界树生长的‘共生古藤’编织而成的一种特殊载具,古藤本身就与世界树能量同源,能最大限度地模拟出母体的气息,在移动过程中稳定殿下的生命波动。”
“我会亲自在藤轿上施加我族最强的‘缓行咒’和‘宁静光环’,将移动带来的所有冲击和震荡降到最低。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说完,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奥琳娜,将最终的决定权交还给了她。
奥琳娜靠在凯恩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那冰冷铠甲下传来的、令人心安的体温。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意识沉入了体内。
信仰面板上,代表她生命力的那个进度条,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却坚定地缩减着。
手腕上那片“透明区域”,在她的感知中,像滴在宣纸上的水渍,边缘正在无声无息地向外扩散。
等死,还是搏命?
这还用选吗?
她奥琳娜上辈子就是过劳死的,这辈子好不容易有机会当个神明躺平,怎么能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上?
她抬起头,迎上凯恩那双写满了担忧和固执的眸子。
“就按长老说的办。”她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吐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奥琳娜……”凯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待在原地不动,才是真正的等死。”奥琳娜伸出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轻轻覆在他抓着自己手臂的手背上,那里的皮肤因过度用力而绷紧,像一块坚硬的岩石。
“凯恩,冒险一搏,我们还有活路。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质疑方案的可行性,而是去想办法,确保在我进行仪式的时候,不会有任何苍蝇来打扰。”
她的眼神平静而锐利,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危机四伏的仪式现场。
“不管是来自皇都的刺客,还是别的什么鬼东西,我需要你……替我挡住一切。”
凯恩盯着她看了足足十几秒,那双冰蓝的眼眸深处,风暴在翻涌,最终,一切都归于沉寂。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那份承诺,比任何誓言都来得沉重。
看到两人达成一致,伊索长老总算松了口气。
他立刻转身,准备吩咐族人去准备藤轿和采集仪式材料。
就在这时,净室的石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守墓人学徒服饰的年轻小伙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惶。
“长老!不……不好了!”
这个名叫伦纳德的学徒,是伊索刚刚派出去采集材料的其中一员,此刻他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紧紧攥着几片叶子,像是抓着什么烫手的山芋。
“长老!我们……我们去西边那片月光花丛……发现……发现了这个!”
他冲到伊索面前,颤抖着摊开手掌。
伊索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瞳孔骤然一缩。
那几片本该在月光下呈现银白色的月光花叶片,此刻却像是被泼了墨一般,边缘布满了诡异的、正在缓缓蔓延的黑色斑点。
一股微弱但极其熟悉的不祥气息,从叶片上传来。
伦纳德的声音带着哭腔:“那片花丛……全完了!被一种稀薄的黑雾笼罩着,所有的植物都在枯萎!我们……我们根本不敢靠近,这是我拼命抢回来的几片……”
第一个意外,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精准,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掐断了他们所有的生路。
伊索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捻起一片被污染的叶子,凑到眼前。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倒映出叶片上那正在缓慢侵蚀生命力的黑色斑纹,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在他的眉宇间汇聚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