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似乎读懂了她眼神中的急切,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读懂,他那野兽般的直觉已经在本能地嘶吼着,要带她远离这片死亡之地。
他一言不发,将她打横抱起。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摇晃,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隔着一层薄薄的法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坚硬轮廓,以及那透过银色斗气传来的、滚烫得几乎要灼伤人的体温。
这体温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至少,有个活生生、热乎乎的东西在旁边,证明这个世界还不是一块正在被擦除的硬盘。
他抱着她,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土地上,避开了那些被污染侵蚀后变得脆弱的焦黑地面。
奥琳娜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胸甲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凝聚了一些。
她能听到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颗在坚硬铠甲下剧烈跳动的心脏。
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战鼓,充满了愤怒和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然。
这家伙,好像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
凯恩抱着她一路疾行,很快便穿过了战斗波及的核心区,来到一片未被污染的林间空地。
这里的树木依旧苍翠,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与刚才那片令人作呕的死亡地带判若两个世界。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一块被他用斗气瞬间清理干净的巨大岩石上,让她能舒服地靠着。
但他并未收回斗气,那层薄薄的银色光茧依旧笼罩着她,像是最贴身的守护,将她与周围的一切隔离开来。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像被强力胶黏住了一样,死死地锁在她身上,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风暴依旧在酝酿。
奥琳娜试着扯动嘴角,想给他一个“我没事”的微笑,结果发现自己连调动面部肌肉都变得有些困难。
算了,还是省点力气吧。
不远处,伊索长老佝偻的身影正蹲在艾尔文旁边。
老者干枯的手指搭在艾尔文的脖颈上,闭目感知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叹息。
他缓缓摇了摇头,满是皱纹的脸上,悲戚与无奈交织。
“怎么样?”奥琳娜的声音有些虚弱,像是漏风的风箱。
“命还在,但……”伊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身体被严重透支,生命力几乎燃烧殆尽。更麻烦的是他的灵魂,像是被撕碎后又胡乱粘起来的破布,到处都是裂痕。”
他顿了顿,指了指艾尔文脖颈和手臂上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如同黑色刺青般的诡异纹路。
“这些,是那‘终结’概念侵蚀后留下的残痕。它已经不是单纯的能量污染,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烙印。任何常规的治疗术和生命魔法,对它都几乎无效。”
说着,伊索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截不过拇指长短、通体翠绿、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小小枝条。
那截枝条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了几分。
是世界树的枝条。
伊索小心翼翼地将这截蕴含着庞大生机的枝条放在艾尔文的胸口。
绿光一闪,枝条瞬间化作一道道细密的生命能量,融入艾尔文体内,暂时稳住了他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吊住了命,但也仅仅是吊住了。
奥琳娜将注意力重新收回到自己体内。
她沉下心神,内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信仰面板。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面板上,那代表着信仰之力的数值,正以一种夸张到离谱的速度飞流直下,像是开了闸的瀑布。
平日里,哪怕是施展大型神术,消耗速度也远不及现在的十分之一。
海量的信仰之力,正源源不断地被调动,全部用于压制她灵魂中那团蠕动不休的“终结印记”。
这是一场无声的、发生在概念层面的战争。
她咬了咬牙,用尽力气对凯恩和伊索说道:“那颗种子……没有被消灭。”
凯恩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我把它……从艾尔文身上,拽进了我这里。”奥琳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现在,它被我的信仰之力暂时困住了,像一个塞子,堵住了决口。但这玩意儿……不稳。”
她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着。
这感觉就像是她在用一个脆弱的玻璃罐,关住了一小撮反物质。
罐子随时可能破裂,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说完,她清晰地感觉到凯恩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几欲失控的杀气冲天而起,让周围的树叶都簌簌发抖。
他是在气她,气她为什么要用自己去换那个几乎已经没救了的艾尔-文。
但最终,那股杀气还是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他只是握紧了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吧”的脆响。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噗噜噗噜”声传来。
泉水精灵露露从旁边的小溪里冒出半个身子,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她双手捧着一小捧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着星光的泉水,小心翼翼地飘飞到奥琳娜面前。
“殿下……这个,最干净……”
她轻声说着,将那捧泉水轻轻地滴在奥琳娜的额头上。
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感瞬间扩散开来,像是炎炎夏日里灌下了一整瓶冰镇汽水,让她那几乎要被灼烧的灵魂感到了一丝短暂的舒缓。
体内的“终结印记”似乎被这股纯净的气息刺激了一下,蠕动的速度都慢了半拍。
信仰之力的消耗速度,也随之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下降。
有用,但不多。
“谢谢你,露露。”奥琳娜对她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露露却难过地快要哭出来,她的小脸上满是沮丧:“对不起,殿下……我的泉水,只能洗掉外面的脏东西……已经跑到里面的……洗不掉了……”
她的话朴素直白,却也一针见血。
泉水能净化外部的物理和能量污染,但对于已经侵入灵魂核心、属于概念层面的侵蚀,确实是力有未逮。
“这不怪你,你已经帮大忙了。”奥琳娜安慰道。
旁边的伊索长老一直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仿佛在古老的记忆尘埃中找到了什么。
“殿下,”他沉声开口,“您的情况,与古籍中记载的某些‘神话之呪’非常相似。这种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的侵蚀,寻常手段确实无解。”
他看向森林深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树木,望向了那棵连接天地的世界树。
“或许……只有一个地方有办法了。世界树的本体。作为远古的存在,它的意识深处,或许还保留着对抗这种‘虚无’概念的知识,或者更高等的净化与封印之法。”
“但是,”伊索的话锋一转,神情变得无比凝重,“要接触世界树沉睡的深层意识,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其浩瀚的记忆洪流彻底同化。而且……艾尔文的状态,也拖不了太久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选择摆在了面前,是立刻冒险去寻求世界树的帮助,还是先求稳?
奥琳娜几乎没有犹豫。
她现在的状态就是个移动的定时炸弹,精神高度紧张,灵魂力量几乎全部用来“堵漏”,根本没能力去进行“深层沟通”这种精细活儿。
冒然前去,大概率是送人头。
“先回村子。”
奥琳娜做出了决定,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先想办法稳定住体内的这个‘炸弹’。艾尔文也需要。长老,守墓人传承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些压箱底的东西吧?我们先回去,从典籍里找找线索。”
她的话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方向,让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
凯恩立刻点头,冰冷的脸上没有一丝异议。
只要是她的决定,他就会执行。
伊索长老也深以为然:“殿下说的是。村落里有先祖留下的净化法阵,虽然无法根除您体内的隐患,但至少可以最大程度地隔绝外界的干扰,为您争取宝贵的时间。我这就去安排。”
他说着,便准备起身。
“等等,”奥琳娜叫住了他,“长老,这件事,暂时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艾尔文的状况,还有我……”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体内的隐患。”
她不想引起恐慌。
守墓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人心惶惶,要是知道她这个救世主转眼就变成了个随时会爆的核弹,那士气就彻底崩了。
伊索浑浊的”
他转身,小心地将昏迷不醒的艾尔文背负起来,步履虽然沉重,却异常坚定地朝着村落的方向走去。
凯恩再次将奥琳娜抱起,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
奥琳娜靠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节省每一分精力。
她能感觉到,那团“终结印记”就像一只贪婪的寄生虫,正不间断地吸食着她的信仰之力。
粮仓里的米,正在一刻不停地减少。
她必须在这场消耗战中,抢先一步,找到那个能彻底拆除炸弹的开关。
否则,等待她的,将是比死亡更加彻底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