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并非因为恐惧或屈服,而是为了更好地“看见”。
【信仰面板感知模式切换。】
【由‘宏观信仰总量’视图,切换至‘单体信仰丝线微观透视’。】
【警告:此模式将极大增加即时信息处理负荷,可能导致精神疲劳。】
一瞬间,奥琳娜的“世界”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感知,是站在山巅俯瞰一片由无数光点汇成的信仰星河,那么现在,她就是一头扎进了星河的洪流之中。
每一条发光的丝线,都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条鲜活的祈祷。
那些原本被面板自动过滤、提纯的庞杂信息,此刻如决堤的洪水,毫无保留地冲刷着她的意识。
海量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像是有几万个菜市场的大妈在耳边同时念叨。
“伟大的晨曦女神啊,求您保佑我今年的麦子能有个好收成,隔壁老王家的地可千万别比我高产……”——来自某个边境农夫,他的信仰丝线是质朴的麦黄色,但末梢带着一缕嫉妒的灰绿。
“求您让我通过这次的骑士考核吧!我愿意每天为您祈祷!要是考不上,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最好能让主考官突然拉肚子,这样我就能浑水摸鱼了!”——某个帝都贵族少年,他的信仰是充满活力的赤红色,却缠绕着投机取巧的淡灰色。
“女神在上,请赐予我无与伦比的美貌,让公爵家的公子只看我一眼就神魂颠倒,抛弃他那个没情趣的未婚妻!”
“……让我的死对头明天出门踩到香蕉皮!”
“……保佑我这次赌钱能赢,赢了就给您重塑金身,输了……输了您就不是真神!”
祈祷的内容五花八门,从求风调雨顺、家人安康,到求升官发财、艳遇连连,甚至还有诅咒邻居、盼着死对头倒霉的阴暗念头。
这些祈愿背后,无一例外地,都或多或少地缠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灰暗能量。
那不是纯粹的恶意,更像是一种……黏糊糊的、理所当然的依赖感。
一种“我已经祈祷了,你就应该满足我”的懒惰。
一种“我不想努力,只想躺着收获”的索取。
一种将自身命运完全寄托于他人,从而放弃了自身奋斗与责任的惰性。
原来如此。
奥琳娜猛地睁开双眼,那双雾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她看向一脸“我是正义,你快伏法”表情的伊索,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说的‘毒素’,我大概搞明白了。”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没睡醒的懒散劲儿,“是指祈祷里夹杂的那些‘只想索取、不想付出’的惰性和依赖吧?”
说着,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看似随意地一“捻”。
一条最新连接上、来自帝都的信仰丝线被她从虚空中抽离出来,像一根发光的琴弦,在她指尖震颤。
这条信仰丝线的主体是纯净的乳白色,代表着信徒纯粹的崇拜与敬仰,但靠近她指尖的那一端,却沾染着几块肉眼可见的灰色斑点,如同白绸上的污渍,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帝都一位新晋的小贵族。
奥琳娜还记得他的祈祷,因为她在一次宴会上“无意间”治好了他母亲的顽固咳疾,他便成了她虔诚的信徒。
但最近,他祈祷的内容开始变了,从最初的感激,变成了祈求她能帮他摆平生意上的对手,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城南那块最赚钱的地皮。
那些灰色斑点,就是这种不劳而获的欲望凝结体。
一直以来,信仰面板都会自动将这些“杂质”过滤掉,只提纯最纯粹的信仰能量给她。
她还以为是系统自带的杀毒软件给力,没想到这些“垃圾”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倾倒”到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现在看来,这个“垃圾场”,很可能就是伊索口中的“世界树”。
伊索看见那条被实体化的信仰丝线,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第一次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
将虚无缥缈的信仰之力以如此精微的方式显化出来,这种对力量的掌控力,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但讶异很快就被更深、更浓的厌恶所取代。
“你竟然能将其显化?”他的声音里透出彻骨的冰寒,“很好。但你既然明知这是剧毒,为何还要心安理得地吸纳?!”
他手中的木杖重重一顿,仿佛在宣泄着积压了千年的怒火:“世界树的根须,如伟大的动脉,连接着整个大陆的魔力循环与生命脉络!它吸收纯净的能量,也净化流转的杂质,维持着世界的平衡!而你们这些所谓的新神,你们的信仰,从根源上就带着这种自私与索取的杂质!日积月累,如同最黏稠的污垢,堵塞了世界树的脉络,让它枯萎,让它窒息!”
“荒谬!”凯恩冰冷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断了伊索的咆哮,“若按你所说,人类就该永远活在茹毛饮血的蒙昧时代不成?帝国千万子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祈求,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所谓的毒药?”
他向前踏出半步,将奥琳娜更彻底地护在身后。
尽管在这片森林的压制下,他身后的银狮虚影已经黯淡了不少,但他挺拔的身姿依旧如山岳般可靠,气势分毫不减。
“殿下平息北境战乱,拯救数万流离失所的难民时,你口中的‘毒素’在哪里?殿下降下神迹,治愈在帝都蔓延的枯萎瘟疫,挽救上百万生命时,你又在哪里?!”
凯恩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金色的瞳孔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在他看来,伊索的指控,是对奥琳娜功绩最恶毒的污蔑。
奥琳娜却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凯恩紧绷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的目光越过伊索,投向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森林深处,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看到那株传说中正日渐枯萎的世界树。
“他说对了一部分。”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凯恩猛地回头,眼神里写满了不解。
奥琳娜迎上他的目光,安抚地冲他笑了笑,然后重新转向伊索,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认真:“我的力量,确实来自众生的祈求。而那些祈求里,也确实混进了不那么纯粹的东西。”
她坦然地承认了。
因为她知道,这才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回避和否认,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但是,你的方法从一开始就错了。”她的语气一转,那股咸鱼大佬特有的、看穿一切的从容又回到了身上,“把生了病的树和渴望好日子的人一起砍了,并不叫‘守护’,那叫‘摆烂’。这种一刀切的蠢办法,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她歪了歪头,雾蓝色的眸子直视着伊索那双充满憎恨的眼睛,抛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提议。
“带我去看看世界树现在的样子。也许……我们有别的办法,来清理一下堵塞的‘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