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了她足足半分钟,似乎想从她那张懒洋洋的脸上,分辨出究竟是狂妄还是真有底气。
最终,他那张树皮般的脸上挤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一言不发,转身拄着木杖,向着浓雾更深处走去。
这算是……默许了?
奥琳娜耸了耸肩,跟了上去。
凯恩立刻迈开长腿,紧随其后,身体依旧保持着高度戒备,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猎豹,锐利的目光在前面那老头的后背和周围变幻的雾气间来回扫视。
越往里走,雾气就越是浓重,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腐殖土和古老苔藓的湿冷气息,吸入肺里,带着一丝凉意。
脚下踩的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一种奇异的、富有弹性的根系网络,它们虬结盘错,遍布整个地面,像一张巨大的活体地毯。
周围的树木也变得愈发奇诡。
它们的树干粗壮得需要十几人合抱,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却被浓雾遮蔽了顶端,只能看到一个个庞大的、如同远古巨兽般的剪影。
树皮上布满了螺旋状的纹路和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树节,有些树节上还附着着发出幽幽蓝光的菌类,成为这片昏暗世界里为数不多的光源。
这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声都消失了。
唯一能听到的,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以及伊索那根木杖点在根系上发出的“笃、笃”声,单调而有节奏,像是为这场通往未知的旅程敲击的丧钟。
奥琳娜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巨人国的花园,所有的一切都被放大了数十倍,带着一种令人心生敬畏的原始与壮丽。
她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每一根根须里,都流淌着若有若无的能量,仿佛整片森林是一个统一的生命体,而他们正行走在它的血管之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终于开始变得稀薄。
一缕微光从雾后透出,起初是朦胧的,继而越来越亮,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当他们最终穿过最后一层雾幔时,眼前的景象让奥琳娜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是一片无比巨大的圆形空地。
空地的中央,扎根着一棵她用尽词汇也难以形容其雄伟的古树。
它的树干实在是太庞大了,仿佛是一座直插天际的山脉,树皮上流转着如同星河般暗淡的微光,古老而深邃。
那巨大的树冠遮蔽了整个天穹,无数枝干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根都比帝都最宏伟的教堂尖顶还要粗壮。
然而,这本该是生机勃勃、令人震撼的奇景,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死寂。
本应是翡翠般翠绿的树叶,如今却有近三成变成了不祥的灰黑色。
它们蜷缩着,失去了光泽和生命力,正一片片地、无声地从高空飘落。
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碎裂声,像是踩在了一地死去的蝴蝶翅膀上。
没有风,它们却在不停地坠落。
这株伟大的、支撑着世界的古树,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死去。
奥琳娜走近几步,几乎能用皮肤感受到从世界树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疲惫的气息。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堵塞感”,就好像一个精力旺盛的巨人,被人用无数根绳索捆住了四肢,动脉里被灌满了淤泥,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这老头没撒谎。它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她闭上眼,再次开启了信仰面板的微观透视模式,这一次,她将感知的焦点,从自身转移到了眼前的世界树上。
【警告:目标能量层级过高,解析将消耗大量信仰值,并对精神造成持续性高负荷。】
面板的提示音刚落,奥琳娜就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她的意识仿佛被无限拔高,又瞬间沉入地底,与这棵巨树的脉络连接在了一起。
她“看”到了。
无数条比发丝还要纤细亿万倍的能量通道,如同繁复至极的神经网络,从世界树的根部延伸出去,穿透岩层与大地,连接着整个圣维利亚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山川、河流、森林、城市……它们就像是世界树的毛细血管,从天地间汲取着最纯净的魔力元素,再经过树体转化,将生命能量回馈给整个大陆,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但是现在,这个循环系统出了大问题。
许多能量通道的内部,附着着一层又一层黏糊糊的灰色物质。
正是她之前看到的那种,由信徒的惰性、贪婪和不劳而获的欲望所凝聚而成的“依赖毒素”。
这些毒素像血管里的胆固醇斑块,日积月累,将原本通畅的管道堵塞得越来越窄。
纯净的魔力难以流入,转化后的生命能量也无法顺畅地回馈出去。
世界树正在因为“营养不良”和“新陈代谢紊乱”而枯萎。
就在奥琳娜沉浸在这宏大又病态的景象中时,一个清脆得如同风铃碰撞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咦?新的味道!”
奥琳娜猛地睁开眼。
只见在世界树粗大的根系旁,有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泉眼不大,却仿佛蕴含了整片星空,泉水表面不时有点点光芒逸散而出。
一个由水光和无数光点构成的小小身影,正从泉水中冒出头来。
她看起来不过人类巴掌大小,有着精致的五官和一双好奇的大眼睛,身体是半透明的,背后还有一对不断扑腾着的光翼。
小家伙好奇地绕着奥琳娜飞了一圈,鼻尖凑近了嗅了嗅,然后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暖洋洋的,比那个凶巴巴的大个子好玩!”
她口中的“大个子”,显然是指旁边站着、脸黑得像锅底的伊索。
“露露,回去。”伊索看到这光之灵体的出现,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严厉,“不要打扰客人。”
那个叫露露的泉水之灵却完全不怕他,对着他做了个鬼脸,然后轻巧地飘到了奥琳娜的肩头坐下,两条由光芒组成的小腿晃来晃去,姿态亲昵。
“才不要!”她清脆地反驳道,“大树爷爷最近一直不开心,叶子老是掉。这个新来的姐姐身上,有让大树爷爷舒服一点点的味道哦,虽然很淡很淡。”
舒服一点点的味道?
奥琳娜心中一动。
她知道,露露说的应该是指自己身上经过面板提纯后的纯净神力。
虽然微弱,但对于被“毒素”折磨的世界树来说,就像是给一个渴了三天的人喂了一滴清水,自然会感到一丝舒缓。
这个小家伙,似乎能直接感受到世界树的状态。
奥琳娜侧过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像是在哄一个怕生的小朋友:“你好,露露。你能感觉到,大树爷爷哪里不舒服吗?”
露露歪着由光点组成的脑袋,小手托着下巴,认真地想了想。
她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过了几秒钟,她猛地睁开眼,伸出小小的手,指向世界树巨大的树干上几处颜色特别暗淡、光芒几乎熄灭的区域。
“那里,那里,还有那里……”她的小奶音带着几分苦恼,“感觉堵住了,像露露吃了太多甜甜果,肚子涨涨的。”
奥琳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露露的话,不仅印证了她“管道堵塞”的猜测,更重要的是,她以一种最直观、最原始的方式,为她指明了几个关键的“淤塞点”。
这些地方,正是“依赖毒素”沉积得最严重、导致整片能量循环近乎瘫痪的“血栓”所在。
伊索那老头只知道一股脑地排斥所有新神,却根本找不到病根在哪里。
而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家伙,却无意中提供了最精准的病灶地图。
奥琳娜的目光在露露所指的几个点上来回移动,最后,锁定在了其中一处位于树干较低位置、面积相对较小、色泽也最黯淡的斑块上。
清理“管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过,总得试试。
她看着那块“病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挑战意味的弧度。
那就,先从这个小小的“肿瘤”开始动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