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琳娜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腐朽与古老气息的空气,仿佛也带着世界树沉重的叹息。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在那块被露露指出的、最小的“病灶”前几米处,相当不讲究地盘腿坐了下来。
裙摆在布满落叶的根系上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蓝色睡莲。
凯恩见状,立刻在她身后半跪下来,一手按在剑柄上,金色的瞳孔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空间,连伊索那张老树皮脸都没放过。
他的姿态,是绝对的守护。
伊索则抱着手臂,木杖立在身侧,一脸冷漠地看着她。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这小丫头能玩出什么花样。”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奥琳娜的力量对世界树造成一丝一毫的损害,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她和那个碍眼的骑士一起从这里抹除。
奥琳娜对外界的视线恍若未闻。
她缓缓闭上双眼,整个世界瞬间沉静下来。
【信仰面板,微观透视模式启动。】
【锁定目标:A-37号能量淤塞节点。】
【正在解析连接该节点的信仰丝线……解析完成。共计732条。】
刹那间,奥琳娜的意识沉入了一片由无数光线组成的网络。
她的视角精准地聚焦在那块暗淡的树皮上,看到了732条粗细不一、光芒各异的信仰丝线正源源不断地向这里输送着那种黏腻的灰色“毒素”。
这些丝线,绝大部分都来自帝国东部的产粮大省——丰饶平原。
她“听”到了那些丝线尽头的祈祷。
“伟大的晨曦女神啊,求您让我的麦田今年别再生锈病了,去年就因为这病,我家少收了三成粮食……”
“求您降下神恩,让地里的虫子都死光吧,我实在不想再去翻地捉虫了,腰都快断了……”
“女神在上,请让今年的雨水不多不少刚刚好,千万别再像前年那样下起来没完,地都淹了……”
这些祈祷,朴素而真实,充满了小人物对美好生活的卑微渴望。
但正是这种将一切希望完全寄托于神明,而忽略了自身努力的纯粹“依赖”,构成了堵塞世界树的灰色毒素。
直接用神力去冲刷这块“血栓”?不行。
那就像用高压水枪去冲刷一个年久失修的老旧水管,结果只会是管道爆裂,问题更严重。
而且,这些信仰丝线连接着活生生的人,粗暴的能量冲击很可能会伤害到他们。
伊索的办法是把水龙头关了,连带着想喝水的人一起干死。
那更是蠢得冒烟。
所以……得换个思路。
奥琳娜没有调动神力,而是将自己的意识沉淀下来,开始调整与这些信仰丝线的交互模式。
她不再是被动地、单向地“接收”这些祈祷和信仰,而是尝试着,将一缕极其微弱、如蛛丝般纤细的神念,沿着这些信仰丝线,“回复”过去。
【信仰交互模式切换:由‘被动接收’,转为‘引导式双向反馈’。】
【警告:此操作将消耗精神力进行信息编辑与传输,属于面板未开发功能,存在未知风险。】
管他什么风险,咸鱼翻身,总得冒点险。
她选中了其中一条祈祷“别再生锈病”的信仰丝线。
这条丝线的主人,是一个名叫巴特的健壮农夫,他的信仰如同田埂上的泥土,质朴而厚重,但末梢那代表依赖的灰色斑点也同样顽固。
奥琳娜集中精神,将一段信息凝聚成一个微小的光点,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发一封跨越时空的电子邮件,顺着信仰丝线传了回去。
这道神念里,没有降下甘霖,也没有直接消灭病害的神迹。
那是一段画面和知识的集合:将几株带有辛辣气味的植物捣碎,混合草木灰与清水,以特定比例调配后,在清晨露水未干时喷洒在麦苗的叶片上……这是一段来自她前世记忆里的、最基础的土法植物杀菌技巧。
伴随着这段知识的,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情绪——那是一种温暖的、带着鼓励意味的感觉,仿佛在说:“去试试看,靠自己的双手,你也能保护好你的田地。”
做完这一切,奥琳 LINA 感觉大脑传来一阵轻微的针刺感,像是熬了个大夜后留下的后遗症。
她没有停歇,继续如法炮制,针对那些祈求除虫、调节雨水的祈祷,她分别传递了“利用特定植物气味制作驱虫香包挂在田边”和“挖掘简易蓄水渠与排水沟”的知识片段。
她就像一个超脱凡世的老爷爷,不给糖吃,只在脑内给信徒们发“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一时间,空地之上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凯恩能感觉到奥琳娜的气息变得有些虚浮,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伊索则是一脸困惑,他完全无法理解奥琳娜坐在那里闭着眼睛究竟在干什么。
在她身上,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攻击性的神力波动,世界树的那块病灶也没有丝毫变化。
难道只是在故弄玄虚?伊索眼中的讥讽之色越来越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过了五分钟,就在伊索几乎失去耐心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奥琳娜的意识视野中,那条连接着农夫巴特的信仰丝线,尾端那块黏糊糊的灰色斑点,像是被温水融化的污垢,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淡、消散!
紧接着,整条丝线的光芒都为之一变,从原本的土黄色,变得更加明亮,更加纯净,仿佛被洗涤过一般,透着一股晶莹剔透的质感。
这还没完!
随着这条信仰丝线的“净化”,现实世界中,那块被他们注视着的世界树“病灶”,那片如同老人斑般死寂的暗淡区域,中心处极其细微地……亮了一丝!
那变化是如此微弱,就像在漆黑的房间里划亮了一根火柴,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
“呀!”
一声清脆的、充满惊喜的叫声打破了沉寂。
一直趴在泉水边紧张观望的露露,突然开心地拍起了由光芒组成的小手,绕着奥琳娜飞舞起来:“有用!有用!大树爷爷刚才动了一下叶子!他很开心!”
凯恩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看向奥琳娜的眼神里,那份守护的坚定之上,又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骄傲与炙热。
而伊索,则彻底愣住了。
他那双看过千年风霜的眼睛,此刻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那块发生变化的树皮,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奥琳娜平静的侧脸。
动了?
枯萎了数百年,只能被动延缓死亡的世界树,竟然对她的行为作出了积极的回应?
守护世界树无数岁月,伊索尝试过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
他驱逐过靠近森林的魔兽,警告过试图在此建立据点的人类,甚至不惜与那些新兴神只的信徒发生冲突,用最严酷的手段切断所有可能污染世界树的信仰来源。
他的逻辑很简单:既然信仰有毒,那就断绝一切信仰。
可他从未想过……信仰本身,是可以被“净化”的。
不是通过神力去强行过滤,而是从源头,从那个祈祷的人心深处去改变。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当信徒不再一味索取,而是将信仰化为自身行动的勇气与智慧时,那份“依赖”的毒素,便会自然消解。
这个看似懒散得下一秒就要睡着的年轻帝姬,她所做的,并非单纯的“治疗”,而是在“教化”。
一瞬间,伊索感觉自己坚守了千年的信念,那如同世界树根系般顽固的认知,被狠狠地撬动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原来……错的不是祈祷,而是祈祷的方式?
他看着奥琳娜那张在幽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心中第一次涌起了名为“动摇”的情绪。
尝到了甜头的奥琳娜,没有就此停下。
她乘胜追击,开始将这种“引导式反馈”的操作,扩大到连接这片淤塞区域的所有732条信仰丝线上。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工作。
她就像一个超级客服,同时处理着七百多个客户的需求,不仅要听懂他们的诉求,还要从自己那点可怜的现代知识储备里,找出对应的、适合这个世界的解决方案,再包装成“神启”发过去。
大脑的刺痛感越来越强,精神力像是开了闸的水库,飞速消耗。
但效果也是显着的。
一条又一条信仰丝线开始变得纯净、明亮。
世界树那块暗淡的树皮,也随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恢复着光泽与生机。
然而,就在奥琳娜准备一鼓作气,将最后几十条信仰丝线全部“净化”完毕时,异变陡生!
在那片即将被彻底点亮的区域边缘,一条比其他所有丝线都要粗壮、但颜色也格外灰暗黏稠的信仰丝线,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它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猛地绷紧!
一股磅礴、污浊、充满了无尽怨恨与贪婪的负面情绪,如同黑色的墨汁倒灌进清水,猛地沿着这条丝线,以雷霆万钧之势,反向冲向了奥琳娜的意识核心!
这股力量中,不再是单纯的“依赖”,而是赤裸裸的“索取”!
“我向你祈祷了!你就必须满足我!”
“你为什么不直接赐予我财富!为什么还要我自己去努力!”
“骗子!你根本不是神!我要诅咒你!”
突如其来的“信仰反噬”,凶猛得超乎想象!
奥琳娜只觉得脑海中仿佛被引爆了一颗炸弹,剧痛袭来,眼前瞬间一黑。
她身体猛地一晃,盘坐的姿势再也无法维持,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噗——”
一小口鲜血,从她嘴角溢出,滴落在身前的树根上,触目惊心。
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殿下!”
凯恩的暴喝声如同炸雷,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瞬间将摇摇欲坠的奥琳娜揽入怀中,身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凛冽杀气。
伊索也脸色大变,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木杖,杖端的绿光瞬间亮起。
泉水之灵露露更是吓得“哇”地一声尖叫,化作一道流光,瞬间躲回了泉眼深处,不敢再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