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黑色的、充满怨毒与贪婪的能量逆流，像一条从深渊中窜出的毒龙，沿着那条最粗壮的信仰丝线，恶狠狠地扑向奥琳娜的意识核心。
剧痛，如同有人用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了脑髓。
奥琳娜的身体剧烈一晃，整个人向后栽倒。
一只强壮有力的臂膀瞬间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接在怀里。
是凯恩。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狂暴的跳动，也能闻到他身上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瞬间升腾起来的、如同金属燃烧般的凛冽气息。
“殿下！”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滚动的雷霆，充满了压抑的暴戾。
“别动。”
奥琳娜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异常清晰。
她靠在凯恩坚实的胸膛上，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惨白的脸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像一个正常法师那样，在遭遇精神攻击的瞬间就立刻切断连接自保。
开玩笑，这一刀下去，丝线那头的信徒怕不是当场脑死亡，变成白痴。
她虽然咸鱼，但还没到草菅人命的地步。
更何况，这玩意儿……有点意思。
像是在做一份社会调研，光看数据哪有亲临现场来得刺激。
【警告！
检测到高强度负面情绪污染！
正在侵蚀神魂屏障！
建议立刻切断连接！】
面板的红色警报在脑海里疯狂闪烁，聒噪得像个催命的闹钟。
闭嘴，让我看看。
奥琳娜没有理会，反而主动放松了一丝神魂屏障的防御，像开了一道闸门的缝隙，小心翼翼地，让那一丝最纯粹的、饱含着怨毒的黑色情绪渗透了进来。
同时，她调动起大部分精神力，构筑起层层叠叠的壁垒，硬生生扛住了那股黑色洪流的主力冲击。
“轰——”
意识之海掀起滔天巨浪，她的神魂屏障被撞得嗡嗡作响，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每一下撞击，都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脸色也愈发苍白。
凯恩看在眼里，心如刀割。
他金色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另一只手猛地抬起，狂暴的银色斗气化作一只利爪，就要朝着那片发生异变的世界树树皮狠狠抓去！
他要撕碎那个伤害她的源头！
“我说了，别动！”奥琳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凯恩的手僵在了半空，银色的斗气利爪距离树皮仅有几厘米，狂暴的能量让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滋滋”的扭曲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斗气一旦触碰到那片区域，就像热刀切黄油一样，会被一股无形的、阴冷黏腻的力量迅速污染、消融。
这鬼东西，连他的斗气都能侵蚀！
“这是信仰反噬！”另一边，伊索那张老树皮脸上写满了凝重与震惊。
他手中的木杖早已高高举起，杖端的绿光大盛，化作无数柔和的绿色光点，如同飞舞的萤火虫，试图包裹住那条震颤的黑色丝线。
他想用森林最纯净的生命之力，去“安抚”那股狂暴的怨念。
然而，那些绿光刚一靠近，就被黑色丝线上散发出的怨毒气息吞噬殆尽，连个泡都没冒。
这股情绪就像跗骨之蛆，死死缠绕在奥琳娜的信仰连接上，油盐不进，水火不侵。
“没用的，老头。”奥琳娜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这不是能量问题，是人心。”
就在她说话的瞬间，那一丝被她主动引入的黑色情绪，终于在她的意识深处展开了一幅完整的画卷。
那是一个破败不堪的村庄，泥坯的房屋在风雨侵蚀下摇摇欲坠。
画面聚焦在一间昏暗的茅屋里，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汗水和挥之不去的霉味。
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面容枯槁的老妇人。
她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整个人就像一截即将腐朽的枯木。
奥琳娜的记忆被触动了。
她认得这个信徒，是她早期在丰饶平原收获的众多信徒之一，名叫玛拉。
最初的几年，玛拉的祈祷很虔诚，也很简单，无非是祈求家人平安，祈求来年有个好收成。
她的信仰，曾像田野里的麦穗一样，朴实而温暖。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贫穷和疾病像两条毒蛇，缠绕了这个家庭太久。
常年的劳作压垮了她的身体，无望的生活磨平了她的善良。
她的祈祷，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贪婪和恶毒。
“伟大的守护者大人啊，求您让邻居家那头刚买回来的牛，今晚就病死吧，凭什么他们家能买得起牛！”
“神啊，请让那只偷了我家鸡蛋的野猫摔断腿！摔死才好！”
“求您让这场大旱一直持续下去！我的井是村里唯一还有水的，我要让他们都来求我！我要把水卖出金子的价钱！”
奥琳娜“听”着这些被封存在信仰丝线里的、过往的恶毒祈愿，心中一片平静。
这老妇人并非天生邪恶。
她只是一个在绝望深渊里挣扎了太久的凡人，当所有希望都破灭后，信仰就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和发泄所有负面情绪的垃圾桶。
因为她的祈祷从未得到过奥琳娜的直接回应——奥琳娜信奉的是“神爱世人，但自己的碗自己端”，不可能去干预这种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这种长期的“已读不回”，让玛拉的信仰逐渐扭曲、变质。
从最初的依赖，到后来的索取，再到现在的怨恨。
她那份沉重、污浊的信仰，最终成了粘附在世界树能量管道上最厚、最顽固的一块“胆固醇”，甚至演变成了毒性最强的“癌细胞”。
而此刻，这颗癌细胞正在疯狂祈祷。
她的儿子跪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药方，满脸绝望。
“守护者大人！您听到了吗！那个该死的药剂师，他不肯把‘续命草’便宜卖给我！他要三个金币！他要去死！您快降下神罚，杀死他！让他全家都得瘟疫！快啊！”
老妇人玛拉在心中用尽全力嘶吼着，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床单，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怨毒光芒。
正是这股极致的怨恨，在奥琳娜试图用“授人以渔”的方式进行净化引导时，引发了最激烈的反弹。
——你不是神吗？
你为什么不帮我？
你为什么还要我自己去努力？
骗子！
都是骗子！
既然你不满足我，那你也别想好过！
原来如此。
奥琳娜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看透了人世悲欢的淡漠。
她靠在凯恩怀里，任由他用体温温暖着自己冰冷的身体，然后，顺着那条依旧在狂暴震颤的信仰丝线，传递过去一道极其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神念。
这道神念里，没有神罚，也没有满足。
“你的痛苦，我已知晓。”
“但你的恨，不该由他人的生命来偿还。”
“睡吧。在梦里，你会看到另一种可能。”
神念之中，附着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来自面板兑换列表里最便宜的“安魂曲”效果。
它像一阵春夜的微风，轻柔地拂过老妇人那片早已被怨恨烧成焦土的心田。
远在千里之外的破败茅屋中，正用尽最后力气诅咒着世界的玛拉，身体猛地一颤。
那股盘踞在她心中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怨毒，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
眼皮变得无比沉重，疯狂的念头渐渐远去，一种久违的、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在无尽的怨恨中，陷入了平静的沉睡。
随着玛拉的沉睡，那条连接着奥琳娜的、最粗壮的黑色信仰丝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量，剧烈的震颤戛然而止。
那粘稠如墨的黑色，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淡化、消散，最终恢复了正常的、带着一丝灰败的土黄色。
盘踞在世界树上的那股“信仰反噬”的洪流，顷刻间烟消云散。
奥琳娜脑海中的剧痛随之退去，只剩下被掏空般的虚弱感。
她抬起手，用手背随意地抹去嘴角的血迹，然后从凯恩那几乎要将她揉进骨头里的怀抱中挣了挣，示意他放开。
凯恩不情不愿地松了松手臂，但依旧没有完全放手，只是让她能勉强坐直身体。
奥琳娜抬起那双清澈见底的紫眸，看向不远处还保持着戒备姿态的伊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空地。
“看到了吗？”
“问题，不在信仰本身。”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在于人。”
“而处理‘人’的问题，需要更精细的方法。不是你那种一刀切的砍树，或者把所有人都赶走那么简单。”
伊索握着木杖的手指微微收紧，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处理完老妇人的个案，奥琳娜没有立刻停下休息。
她意识到，这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