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玩意儿不多，起初只是几滴，像漏水的管道，但紧接着，就变成了喷涌的泉水。
浓稠的黑色液体从每一道裂缝中汩汩冒出，在地砖上汇聚成一片黏腻的、不断蠕动扩张的黑潭。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充斥了整个万神殿，那不是单纯的硫磺味或是腐肉味，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能直接钻进脑子里，把所有美好记忆都搅成一团浆糊的污秽气息。
奥琳娜甚至闻到了一丝铁锈和发霉旧书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更糟糕的是听觉。
一种低沉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嗡鸣声，凭空在两人耳边响起。
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在直接刮擦他们的灵魂。
“……沉睡……饥饿……”
“……血肉……供奉……”
“……撕碎……吞噬……”
纷乱、破碎、充满恶意的呓语，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们的理智。
奥琳娜还好，她的灵魂本质上披着一层神性的外壳，这些低语就像隔着十层毛玻璃在喊麦，虽然烦人，但伤害性不大。
凯恩的反应则要剧烈得多。
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额角青筋暴起，握剑的手背上，每一根血管都清晰可见。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搅拌机，无数疯狂的念头和嗜血的冲动正在被强行灌入。
“殿下！”
几乎是出于骑士的本能，凯恩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抓住奥琳娜的手腕，将她用力向后一拽。
他的动作又快又急，甚至带了点不容拒绝的粗暴。
与此同时，他左脚重重跺地，一声低沉的爆鸣声中，银白色的斗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体内轰然炸开！
“嗡——！”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银色光幕瞬间以他为中心展开，将两人牢牢护在其中。
光幕上流转着无数细碎的冰晶符文，散发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凛冽寒气。
就在斗气屏障成型的下一刹那，那些从地缝里涌出的黑色粘稠物像是活了过来，猛地化作数十条滑腻的触须，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弹射而起，狠狠抽打在银色光幕之上！
“啪！啪！啪！”
一连串如同湿毛巾抽打在铁板上的闷响。
每一条触须与光幕接触的地方，都爆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升腾起阵阵黑烟。
凯恩的斗气屏障坚固无比，将所有攻击都挡了下来，但光幕本身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侵蚀、消融，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凯恩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抓着奥琳娜手腕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动，反而收得更紧，将她更深地护在自己身后。
他死死盯着脚下那片不断扩张、仿佛连接着某个深渊地狱的黑色沼泽，银灰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连声音都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这不是红衣主教级别的力量……这东西……闻起来就不对劲。”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奥琳娜，“殿下，我们……可能捅了个天大的篓子。”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俩才是罪魁祸首一样。
奥琳娜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撞上他坚硬的后背。
她抬起头，看着凯恩宽阔的背影和那道正在剧烈闪烁、随时可能崩碎的斗气屏障，脸上那标志性的懒散和佛系，第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仿佛连灵魂都被冻结的冷静。
她没空去计较凯恩的用词，雾蓝色的双眸快速扫过视野中只有她能看到的信仰面板。
面板上，原本平静的系统日志，此刻正以一种堪比服务器被黑客攻击的速度，疯狂刷新着血红色的警告信息。
【警告！
检测到未知神性污染源，位格判定中……判定为‘赫尔’分支权柄！】
【警告！
封印完整度下降至0.01%，区域‘万神殿地下’已被标记为深红禁区！】
面板右下角的帝国地图上，代表着万神殿的那个光点，已经从代表安全的绿色，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并且这片红色还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向外蔓延，试图将整个帝都都涂上一层不祥的色彩。
“不是我们捅的。”奥琳娜的声音同样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穿透了那烦人的灵魂低语，精准地送入凯恩耳中，“是罗兰那个二愣子，他用自己的命当钥匙，拔掉了浴缸最底下的那个塞子。”
浴缸？塞子？
凯恩一时没能理解这个比喻，但这并不妨碍他听懂了后半句。
奥琳娜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那片黑色沼泽的中心。
在那里，空间正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向内塌陷，形成了一个不祥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下面那玩意儿，”她继续解释道，“才是罗兰那身力量的真正源头。一块活着的、有自己想法的……神格碎片。”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那个黑洞的搅动猛然加速，紧接着，一团无法用任何形状来描述的、纯粹由黑暗构成的“东西”，缓缓地、从黑洞中升腾而起。
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甚至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凝聚成球，时而拉伸成线，更像是一团有生命的、会呼吸的影子。
但当它“出现”的那一刻，整个空间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声音，无论是外界碎石掉落的响动，还是灵魂中那烦人的低语，都在一瞬间被彻底“擦除”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光线都仿佛被它那无形的引力扭曲、吞噬，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昏暗下来。
一种名为“终结”与“静默”的纯粹概念，化作实质性的威压，笼罩了整个万神殿。
然后，那团不定形的黑暗，轻微地蠕动了一下，似乎是将“视线”投向了在场唯二的活物。
一股远比之前那些低语宏大千万倍的意念，如同亿万吨海水从天而降，毫无征兆地碾压在两人的灵魂之上。
【……信……仰……】
【……新……神……】
【……吞……噬……】
“噗！”
凯恩首当其冲，张口喷出一大片血雾！
他体外的银狮斗气屏障，在这股蛮不讲理的位格压制下，连一秒钟都没能撑住，就像被重锤砸中的玻璃，“咔嚓”一声，瞬间布满裂痕，随即轰然爆碎成漫天银色的光点！
强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踉跄了一步，七窍之中，鲜红的血液不受控制地缓缓渗出。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正在被一点点捏碎。
但他依旧没有退，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挺得更直，像一棵扎根在悬崖边的孤松，死死地挡在奥琳娜身前，用自己的后背去承受那几乎能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压。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有多么可笑。
面对这种级别的存在，他连拖延一秒钟都做不到。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蝼蚁面对山崩时的无力哀嚎。
但他还是说了。
这是他作为骑士，作为守护者，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也是唯一能做到的事。
然而，奥琳娜没有走。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他因痛苦和用力而剧烈颤抖的后背上。
一股温暖、柔和，却又浩瀚如星海的神圣力量，顺着她的掌心渡了过来。
那力量像一道清泉，瞬间流遍凯恩的四肢百骸，将他那几近崩裂的灵魂温柔地包裹、修复，蛮横地驱散了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威压。
凯恩身体一僵，那足以撕裂传奇强者的痛苦，竟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因强行爆发斗气而受损的经脉，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
他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奥琳娜那双平静无波的雾蓝色眸子。
她看着眼前这团足以让圣域强者都为之绝望的古神残响，轻轻地、无奈地叹了口气，那语气听起来，倒不像是在面对世界末日，更像是在抱怨自己刚准备睡个午觉，就被楼上的装修声给吵醒了。
“我就想安安稳稳地睡个觉，收集点信仰好早日退休养老，怎么就这么难呢？”
自言自语般地吐槽了一句后，奥琳娜绕过还处于震惊状态的凯恩，主动向前踏出了一步，彻底走出了他的庇护范围，独自一人，正面迎向那团代表着终结与静默的黑暗。
她抬起头，仰视着那团比她高大数倍的、不断蠕动的阴影，用一种仿佛在菜市场跟人砍价的随意口吻，开了口。
“喂，那个大块头，打个商量。”
“你呢，把那吵死人的BGM给关了，乖乖滚回你那黑漆漆的地下室里继续睡觉。”
“我呢，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保证不拆了你当柴烧。”
“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