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住头,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祭坛上,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野狗。
那些被奥琳娜强行塞进他脑子里的画面,温暖、朴实,却像一把把烧红的匕首,反复捅进他那颗早已被仇恨和绝望填满的心脏。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半晌才挤出一句不成调的嘶哑低语:“那个工匠……他……他很快乐……”
他想起了画面里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只是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烛台,脸上就露出了那种纯粹到刺眼的笑容。
“可我的父亲……那个高高在上的红衣大主教……”罗兰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脸上的黑色纹路像一窝受惊的毒蛇,疯狂扭动、消退,又在更深的绝望中重新浮现,“他……他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凯恩握着“凛冬”长剑的手又紧了几分,剑身上凝结的寒气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冻住。
这个疯子终于要崩溃了吗?
只要他稍有异动,剑锋就会毫不犹豫地斩下他的头颅。
但奥琳娜没有动,甚至连一丝趁机攻击的念头都没有。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雾蓝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在痛苦中抽搐的罗兰,声音清冷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数学公式。
“所以,你恨的不是神,也不是这个世界。”
“你只是在恨那个抛弃你的人。”
奥琳娜微微顿了顿,补上了最后致命的一刀。
“但你现在的做法,是在成为他,甚至比他更糟——他在精神上杀死了你,而你,想在物理上杀死所有人。”
成为他……
比他更糟……
这几个字像最恶毒的诅咒,精准地穿透了罗兰最后的防线。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奥琳-娜,里面是濒临崩溃的疯狂。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凯恩那如同冰霜摩擦般的低沉嗓音在奥琳娜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殿下,他的灵魂已经被污染得太深,那些古神的低语还在。”
凯恩的感知没有错。
他能清晰地“听”到,空气中那些肉眼不可见的黑暗能量,正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嗡嗡作响,试图重新钻进罗兰精神的裂缝。
几乎就在凯恩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罗兰脚下那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圣池,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沸腾起来!
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扭曲、充满恶意的声音,没有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罗兰的脑海深处炸响,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逼迫着他:
【——完成……仪式……】
“啊啊啊啊——!”
罗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中最后一点点挣扎的迷茫,瞬间被纯粹的、如同墨汁般的黑色彻底淹没。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身体摇摇晃晃,脸上却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黑色的涎水顺着嘴角滴落下来,腐蚀着身下的祭坛石板,发出“滋滋”的轻响。
“呵呵……呵呵呵……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空洞,仿佛有另一个人在借用他的喉咙说话,“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又看了一眼脚下翻腾的圣池。
“这池水……这些力量……还有我脑子里这些声音……”他神经质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它们……不允许我回头。”
奥琳娜的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
她感觉到了,一股远比罗兰自身更可怕、更古老的力量,正在通过罗兰这个媒介,撬动着某种平衡。
来不及了。
下一秒,罗兰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双手猛地向前,狠狠拍在了祭坛的中央——那个被奥琳娜一脚踩碎的核心符文石的位置!
他不是为了攻击奥琳娜,而是将体内积蓄的所有黑暗能量,包括他那正在燃烧的生命与被污染的灵魂,以一种自毁的方式,反向灌注进了脚下那个巨大的法阵核心!
“但至少……”
罗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隔着疯狂涌动的能量乱流,深深地看了一眼奥琳娜。
“……我可以选择,终结在哪里开始!”
轰——!!!
整个万神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剧烈震动!
穹顶之上,绘制着诸神史诗的华美壁画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灰尘与碎石如雨点般落下。
祭坛上,那繁复的法阵爆发出前所未有、足以亮瞎人眼的刺目黑光!
但这一次,那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开始向内、向下,朝着祭坛的中心点疯狂塌缩、坍陷!
它像一个饥渴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能量,甚至是声音。
它的目标,赫然是这座万神殿地下深处,那个被帝国历代先贤联手封印的、连名字都不可提及的古老存在!
罗兰的身体在塌缩的黑光中迅速变得透明、扭曲,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画。
他用那最后一点清醒的眼神,看着那个始终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帝姬殿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似乎是想说什么,又似乎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
然后,他的整个身体,连同他那可悲又可恨的灵魂,被那个急速收缩的黑暗奇点彻底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祭坛中央,那个吞噬了罗兰的黑点并没有消失,反而像一颗邪恶的种子,深深扎根进了神殿的地基。
万神殿的震动骤然停止了。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整个空间。
但凯恩的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他甚至顾不上去确认奥琳娜的状态,而是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地面。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出来了。
一个比罗兰和他的禁咒加起来还要恐怖一万倍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邪恶气息,正像一头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缓缓地、从地底深处……睁开了眼睛。
“咔……”
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
凯恩脚边,一块坚硬的黑曜石地砖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纹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迅速蔓延开来,蛛网般瞬间覆盖了整个神殿的地面。
黑色的、散发着硫磺与腐肉混合气味的粘稠物质,开始从那些龟裂的缝隙中,如同脓血般,缓缓地、一滴一滴地……向外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