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琳娜的手心很软，甚至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但拦在凯恩身前的动作却坚定如山。
凯恩蓄势待发的剑气微微一滞，他有些不解地侧过头，银灰色的眼眸里写满了警惕和询问。
这种时候，不应该是他顶在前面，把所有危险都隔绝在她三步之外吗？
但奥琳娜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张牙舞爪、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一切吞噬的黑暗触手，落在了那些被触手洞穿、身体正迅速溶解，却依旧像提线木偶般机械地念诵着祷词的红袍祭司身上。
他们的眼神是空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
奥琳娜看着这一幕，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精准地切开了现场狂暴混乱的噪音，清晰地钻进了罗兰的耳朵。
“你连自己人都杀，”她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评论今天的天气，“那你这所谓的‘平等’，平等在哪儿呢？”
话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罗兰疯狂燃烧的神经上。
他引爆法阵的动作，出现了微不可查的一顿。
那些原本疯狂扑向奥琳娜和凯恩的黑暗触手，也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仿佛失去了指令的猎犬。
就是这一瞬。
奥琳娜向前迈出了一步。
她就这么走出了凯恩的庇护范围，主动迎向了那些离她不过一臂之遥、散发着浓烈腐臭气息的黑暗能量。
那些能量触须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蠢蠢欲动，前端扭曲变形，幻化出无数哀嚎的人脸，试图用最纯粹的恐惧将她淹没。
凯恩的心脏猛地一抽，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跟上去，但奥琳娜那只拦着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一个不容置疑的眼神从眼角余光扫了过来。
——站着别动，别给我添乱。
凯恩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只能握紧手中的“凛冬”，将全身的感知提升到极限，只要那些黑泥一样的东西敢碰她一下，他发誓，就算耗尽生命，也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冻成粉末。
奥琳娜无视了周围那些几乎要贴上她裙摆的危险，一步一步，从容地走到了祭坛的边缘，与癫狂的罗兰隔着最后几级台阶遥遥相望。
“你恨伪神，恨贵族，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倒映着罗兰扭曲的嘴脸，“但你现在做的，和那些掠夺神力的伪神有什么区别？你只是在用另一种更拙劣的方式，掠夺生命，来填补你内心的空洞。”
“空洞？！”这两个字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罗兰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刺耳，“你懂什么！你生来就是公主，是帝国最璀璨的明珠，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你拥有所有人的爱戴，拥有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而我呢？”
他猛地扯开自己破烂的祭司袍，露出瘦骨嶙峋、布满自残伤痕的胸膛，“我只是个被遗忘在神殿角落的私生子！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垃圾！”
“所以你就想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奥琳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在听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哭诉，“你追求的到底是平等，还是单纯的报复？”
她缓缓伸出右手，纤细白皙的指尖上，一缕纯粹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金色光芒缓缓凝聚。
那光芒很柔和，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温暖，却又带着无法直视的神圣威严。
那不是攻击性的神术，而是一种更高级的权柄运用——基于信仰网络的情感传递。
“你看看他们。”
奥琳娜没有将光点射向罗兰，而是轻轻向前一推。
那点金光脱离了她的指尖，在空中化作一道流光，轻柔地、不容抗拒地融入了罗兰的眉心。
罗兰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一股强大的电流击中。
他脸上的黑色纹路像是被泼了圣水的恶魔，出现了瞬间剧烈的翻滚、混乱，甚至有几条细小的纹路直接消退了下去。
无数本不属于他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了他那早已被仇恨和疯狂填满的意识。
那不是波澜壮阔的史诗，没有王侯将相的伟业。
画面里，是帝国边陲小镇，一个满脸胡茬的工匠，在敲下最后一锤后，看着自己打造出的精美烛台，露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朴实的满足笑容。
是贫民窟的陋巷里，一个衣衫褴褛的母亲，紧紧抱着怀中发烧的孩子，对着一小块从神殿里偷来的、刻着“圣域守护者”徽记的石头，虔诚祈祷时眼中闪烁的、最纯粹的希望。
是一个年轻的士兵，在奔赴战场前，笨拙地将一朵路边采的野花，别在心上人耳边的羞涩与眷恋。
这些画面，琐碎、平凡，甚至有些微不足道。
但它们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温暖，充满了最原始的、属于“人”的生命力。
这些……就是他要毁灭的“蝼蚁”？
罗兰抱住头，喉咙里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
他脚下那原本已经狂暴到极致的法阵光芒，因为主持者的心神剧烈动荡，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禁咒的启动，在这一刻，被打断了。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了冰冷的祭坛上，缓缓滑落。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那双枯瘦如柴、指甲里嵌满污垢的双手。
就是这双手，搅动了整个帝都的风云，发动了这足以毁灭一切的禁咒。
他又猛地抬起头，看向祭坛下方，那些被黑暗能量吞噬了一半，却因为法阵的不稳而暂时停滞了死亡进程的红袍祭司。
他们依旧面容麻木，但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腾。
他想起了自己刚被扔到神殿时，那个偷偷塞给他半块黑面包的老祭司；想起了那个会因为绘制符文失败而懊恼地抓乱头发的年轻同伴……他们，也曾是活生生的人。
“我……我到底……”
罗兰的眼神中，那燃烧了数十年的疯狂火焰，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灭顶的挣扎与迷茫。
他所坚持的一切，他为之献祭了一切的“伟大事业”，在那些平凡而温暖的画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如此可笑。
奥琳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而对罗兰来说，这场迟来的觉醒，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