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商量？
跟……这个东西？
他此刻七窍仍在渗血，大脑的刺痛感虽被奥琳娜的神圣力量抚平，但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却丝毫未减。
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能用语言沟通的生物，它就是纯粹的、活生生的、会移动的“死亡”概念本身。
殿下她……是不是被吓傻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奥琳娜的侧脸，那张精致得不像真人的脸上，依旧是那种让人又爱又恨的、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懒散。
那双雾蓝色的眸子清澈见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或慌乱，只有……不耐烦。
是的，就是不耐烦，像是催促一个磨磨唧唧的服务员赶紧上菜。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团名为“赫尔”的古神残响，依旧悬浮在半空中，不规则的阴影边缘缓慢地蠕动着。
它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奥琳娜的话，或者说，在它那只剩下本能的混沌意识里，根本就不存在“沟通”这个选项。
它只是“看”着奥琳娜。
在它的感知中，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雌性，体内蕴含着一种令它既熟悉又垂涎的能量。
那是与它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力量——新生神明的权柄。
吞噬。
只要吞噬了她，就能补完自身残缺的法则。
这是铭刻在它存在核心的唯一指令。
下一瞬，没有任何预兆，那团庞大的黑暗猛地一震。
仿佛一滴墨水在清水中炸开，数十上百条比之前更粗壮、更凝实的黑暗触须，从它的主体中分离出来。
这些触须不再是黏腻的液体状，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固态的、仿佛由纯粹黑暗物质压缩而成的形态。
它们悄无声息，没有划破空气的尖啸，也没有能量涌动的波纹，就那么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朝着奥琳娜的位置猛扑过来！
快得只剩下残影。
真正可怕的，是它们经过的地方。
无论是坚硬的黑曜石地砖，还是支撑神殿的巨大石柱，只要被触须尖端掠过，哪怕只是差着几寸的距离，那些存在了上千年的古老石材，都会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迹一样，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了一小块。
没有碎裂，没有化为齑粉，就是单纯的、从概念层面上的“终结”与“湮灭”。
这才是赫尔真正的力量。
“小心！”
凯恩的吼声几乎是和他的动作同时爆发的。
在看到那些触须动起来的一瞬间，他身体的反应甚至比大脑更快。
常年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战斗直觉，让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手中那柄铭刻着凛冬符文的长剑“凛冬”，已经带起一道凄厉的破风声，化作一抹银色的闪电，横斩而出！
他没有去攻击赫尔的本体，那种未知的恐惧让他本能地选择了拦截。
剑锋精准地切中了离奥琳娜最近的两根黑暗触须。
“锵——！”
一声怪异刺耳、如同金属被强酸腐蚀的脆响。
凯恩只觉得一股恐怖的震荡力从剑身传来，虎口一麻，长剑差点脱手。
那两根触须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
然而，凯恩的脸色却“刷”地一下变得比刚才被威压震伤时还要难看。
他猛地低头，只见自己引以为傲的传奇级附魔长剑“凛冬”的剑刃上，被触须碰到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片肉眼可见的、如同铁锈般的暗沉斑块！
那片锈迹还在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剑刃的锋锐在迅速消失，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代表金属结构正在崩坏的脆化裂纹。
这把陪他从北境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神兵，竟然在一次接触中，就被“腐蚀”了！
不，这不是腐蚀，这是在被剥夺“锋利”与“坚固”的概念！
这东西……不能硬碰！
凯恩瞬间得出了结论，心中警铃大作，正要不顾一切地再次挥剑，试图为奥琳娜争取哪怕零点一秒的闪避时间。
但奥琳娜的动作，比他更快，也更……出人意料。
面对着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足以将圣域强者都瞬间抹杀的死亡触须，她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更没有吟唱任何华丽繁复的咒语。
她只是懒洋洋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白皙纤细的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下一秒，一团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金色光球，凭空出现在她的掌心之上。
那光球并不刺眼，温暖得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活着的、流动的黄金液体，时而凝聚成圣洁的十字，时而舒展为古朴的符文，时而又幻化出信徒们虔诚祈祷的模糊侧影。
纯粹、浩瀚、包容万物。
那是从亿万生灵心中汇聚而来的，最本源的信仰之力。
“咻——”
一根黑暗触须已经近在咫尺，尖端直指奥琳娜的眉心。
奥琳娜却连看都没看它一眼，只是像托着一颗普通的苹果一样，随意地将掌心的金色光球迎了上去。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当那代表着“终结”的黑暗触须，触碰到那团代表着“众生愿力”的金色光球时，并没有发生任何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想象中那种光与暗互相湮灭的激烈对抗。
什么都没有。
那根足以湮灭万物的触须，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撞上了一块涂满了润滑油的、绝对光滑的玻璃球。
它无法缠绕，无法附着，更无法侵蚀。
那股无往不利的“终结”之力，在接触到光球的瞬间，就被那股同样不讲道理的“众生守护”概念给直接“滑”开了。
触须从光球表面擦身而过，由于速度太快，甚至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狠狠抽在了旁边一根无辜的石柱上。
“噗。”
石柱的上半截，瞬间消失了。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数十条黑暗触须前仆后继地撞向那小小的金色光球，又尽数被那绝对光滑、不沾因果的信仰壁垒给一一弹开、滑走。
一时间，万神殿内如同上演了一场荒诞的闹剧。
无数代表着死亡的触须疯狂乱舞，将周围的一切切割得支离破碎，却唯独无法靠近那个站在风暴中心、连发丝都未曾凌乱的少女分毫。
奥琳娜撇了撇嘴，那双雾蓝色的眸子里终于透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嫌弃。
“果然，没法讲道理。”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后的凯恩解释。
“你这块碎片里只剩下‘终结’的执行程序，连最基础的‘思考’模块都被格式化了，纯纯一个只会按F键的脚本怪。”
凯-恩：“……”
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大概明白了，和平交涉的路，彻底堵死了。
他握紧了手中那把正在“衰老”的长剑，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随时可能改变攻击目标的狂乱触须，准备随时支援。
然而，奥琳娜似乎并没有需要他支援的打算。
她抬起眼，看了一眼那混乱飞舞的“群魔乱舞”，又看了一眼那团似乎因攻击无效而开始躁动不安的赫尔本体，终于叹了口气。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算了，早点下班。”
话音未落，她手腕轻轻一抖，将掌心那团金色的信仰光球，向上空轻轻一推。
光球没有飞向赫尔的本体，而是化作一道金色流光，以惊人的速度笔直上升，一头撞进了万神殿那高耸、昏暗的穹顶之中。
“嗡——”
一声悠远绵长的嗡鸣，仿佛来自亘古。
信仰光球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但下一刻，整个穹顶之上，那些描绘着诸神史诗、早已在岁月中黯淡失色的古老壁画与神圣符文，像是被瞬间激活的电路板，从光球融入的中心点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被重新点亮！
璀璨的金色光芒，如同奔涌的岩浆，顺着那些早已规划好的能量纹路，在穹顶上迅速蔓延、流淌。
短短几个呼吸间，整个万神殿的穹顶，就变成了一片由无数发光神纹构成的、恢弘壮丽的星图！
“罗兰那个二愣子，一心只想着用你来毁灭世界，但他好像忘了……”
奥琳娜的声音在整个被照亮的神殿中回荡，清晰地传入凯恩耳中。
“这里，是万神殿。是帝国初代先贤们，专门为了封印你而修建的‘笼子’。”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被点亮的星空穹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虽然年久失修，系统版本也太老了，但杀毒软件的基础功能……好像还能用。”
仿佛是在回应她的话。
穹顶之上，那些被逐一点亮的神纹骤然光芒大盛！
咻！咻！咻！
成百上千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柱，如同神罚之矛，从天而降，精准地刺入地面，在赫尔残响的周围，构成了一个层层叠叠、复杂到极致的巨大光之囚笼！
“吼——！！！”
一直沉默不语的赫尔残响，在被光柱笼罩的瞬间，终于第一次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一股狂暴到极点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它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整个光柱牢笼开始剧烈地震动、闪烁，那些金色的光柱表面，甚至被那股纯粹的黑暗之力侵蚀出了丝丝黑气。
赫尔的本体疯狂地变形、撞击，试图冲破这个束缚了它无数岁月的牢笼。
奥琳娜的脸色也微微一白。
她转过头，语速极快地对身旁一脸震撼的凯恩说道：“这个封印阵的备用能量严重不足，只是个样子货，困不住它多久。”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常规手段没用了。我们需要一个更强力的‘信号干扰器’，直接干扰它的核心程序；或者……想办法把它彻底‘格式化’！”
“帮我护法！”奥琳娜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别让任何东西打扰到我，我要试试……联系一下本地的‘系统管理员’——如果祂还没彻底下线的话。”
说完，她不给凯恩任何追问的机会，直接盘腿在原地坐下，缓缓闭上了双眼。
在她闭上眼睛的瞬间，那具娇小的身体里，一股远比刚才那团信仰光球更加庞大、更加浩瀚的神圣意念，轰然苏醒。
这股意念没有外放，而是像一条无形的根须，顺着脚下被激活的万神殿古老地脉，无视了坚硬的岩层与泥土，朝着那被封印的、深不可测的黑暗源头之下，向着更深、更古老、更遥远未知的存在，悄然无声地……探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