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奥琳娜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滴墨水，滴入了一片无垠的星海。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一片深邃到极致的寂静。
她的神念在其中穿行，周遭的一切都化作了抽象的概念。
她“看”到了层层叠叠、如同千层饼般堆砌的古老封印，每一层都烙印着不同时代强者的意志，像琥珀中的昆虫，凝固着昔日的辉煌与决绝。
再往下，是更加晦涩、更加庞大的地脉能量，如同沉睡巨龙的呼吸，平缓而有力。
穿过这一切，她终于触碰到了那个“目标”。
没有具体的形象，没有神庙壁画上那些威严或狰狞的面孔。
那是一片意志的海洋，广阔、浩瀚，近乎永恒。
它就在那里，沉睡着，仿佛从宇宙诞生之初便已如此，并将持续到万物终结。
奥琳娜试探性地发出一丝呼唤的意念，就像往深不见底的古井里丢下一颗小石子。
【喂？有人吗？查水表的！】
【收快递了？】
【……你家后院的万年王八跑出来了，再不起来管管，你家都要被它拆了！】
她的意念，带着她独特的、属于二十一世纪打工人的吐槽风格，一遍遍地回荡着。
然而，那片意志的海洋没有丝毫波澜。
它太过庞大，太过古老，奥琳娜这点微不足道的“噪音”，甚至无法在它的表层激起一丁点涟漪。
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不，还是有的。
一股无尽的、仿佛能将灵魂都融化的安宁与虚无感，顺着那条神念连接，反向涌了上来。
那感觉就像是忙碌了一整年后，终于在冬日暖阳下躺进了最柔软的被窝，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不想动弹”的舒适感。
好困……
好想就这么睡过去……
什么古神，什么赫尔，什么拯救世界……关我屁事？
躺平才是宇宙的终极真理。
睡觉不香吗？
奥琳娜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心底那份咸鱼到极致的本性，被这股沉睡的意志无限放大。
她盘坐在地的身体微微一晃，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仿佛真的要就此陷入一场永不醒来的大梦。
旁边的凯恩一直死死盯着她。
他看不见那神念层面的交锋，但他能感觉到奥琳娜气息的变化。
就在刚才，她身上那股虽然懒散却浩瀚如星辰的神圣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就像一朵即将熄灭的烛火。
凯恩的心脏猛地一揪，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绝不能让她就这么“熄灭”掉！
没有任何犹豫，凯恩猛地抬起右手，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尖上！
“唔！”
剧烈的刺痛和浓郁的血腥味瞬间炸开，让他混沌的脑子为之一清。
他没有吐掉嘴里的鲜血，而是俯下身，将自己坚毅的下巴抵在奥琳娜的肩窝，然后将一股混合着自身精血、斗气以及最纯粹战意的生命能量，强行渡了过去。
那是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味和硝烟味的炽热洪流。
它没有奥琳娜神力的柔和，反而充满了不屈的、要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的狂野与霸道。
这股能量，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了那片温暖而虚无的梦境海洋。
正沉溺于“躺平即正义”的哲学思考中，差点就要和周公拜把子的奥琳娜，猛地一个激灵。
一股剧痛和灼热感，从灵魂深处炸开，蛮横地撕碎了那让人沉沦的安宁。
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该死！
差点被同化了！
这老家伙的睡意传染性也太强了，堪比生化武器！
后怕让她的额角渗出一丝冷汗。
她没有时间去感受身后凯恩那炽热的体温和关切的眼神，当机立断，念头一动，瞬间斩断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神念连接，只留下一根比蛛丝还要纤细的线，勉强维持着通讯。
呼叫失败，客服睡得比死猪还沉。那就换个方法。
奥琳娜迅速调整策略。
既然没法把对方叫醒，那就试试触发它的自动回复或者被动防御机制。
就像一个睡着的人，你喊他没用，但你要是拿针扎他，他总会下意识地动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脑海中“圣域守护者”的神职权柄，这个代表着“秩序”与“守护”的核心概念，重新凝聚起来。
紧接着，她将刚刚从凯恩那里感受到的、那股鲜活滚烫、充满着守护信念的生命能量，也一并抓取过来，像打包文件一样，将这两样东西压缩成一个极其简洁的“数据包”。
最后，她用自己最直白的语言，给这个数据包加了个标题——一个言简意赅的报警信号。
【紧急！
资产受损警告！
ID：赫尔，正在攻击服务器（万神殿），损毁程度：99%！
请求管理员介入！】
做完这一切，她将这个高度浓缩的“报警信号”，顺着那最后一丝连接，“biu”地一下，发射了过去。
信号如同一枚精准的深水炸弹，穿过无尽的虚无，准确地命中了那片沉睡意志的海洋。
这一次，终于有了反应。
那片浩瀚如星海的意志，依旧没有“醒来”，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但奥琳娜却清晰地感知到，在那片海洋的最边缘，在她信号触及的那一个点上，有那么极其微小、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部分，如同生物的本能反应一般，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似乎是某个预设了亿万年的古老防御机制，被这个带着“守护”与“资产受损”关键词的信号，成功触发了。
下一刻——
“咚——！”
一声沉闷悠远、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钟鸣，毫无征兆地从万神殿地底的最深处响起。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凯恩甚至没有听到任何响动。
但这声钟鸣，却直接作用于规则层面，像一道无形的指令，瞬间扫过整个空间。
正在光之囚笼中疯狂冲撞、咆哮的赫尔残响，那团不定形的黑暗，动作猛地一僵。
构成它身体的那些代表着“终结”与“静默”的黑暗能量，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如同被泼了浓硫酸的冰雪，开始剧烈地沸腾、波动，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啸，大片大片地溃散、消融！
有效！
奥琳娜心中一喜。
果然，跟这种老古董打交道，就得用“你的财产正在受到威胁”这种话术才管用。
然而，她高兴得太早了。
这声钟鸣似乎并未打算直接抹除赫尔，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来自更高层级权限的“镇压”。
可赫尔这块碎片，只剩下执行杀戮与吞噬的本能，根本没有理智可言。
镇压对它来说，非但不是命令，反而是激怒。
它将这种来自源头的镇压，错误地归咎于那个胆敢“报警”的渺小存在。
“嘶——！”
那团急剧缩小的黑暗猛地扭曲，不再理会周围的光柱囚笼，而是将所有正在溃散的力量，孤注一掷地凝聚成一点。
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恶意、所有“终结”与“静默”的权柄，都被压缩到了极致。
它要杀了那个“告密者”！
凯恩只觉得身边的空气骤然一寒，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危机感，让他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将奥琳娜更紧地护在怀里，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团正在发生异变的黑暗。
可他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那致命的攻击，仿佛根本不存在于这个维度。
然而，盘膝而坐的奥琳娜，那双紧闭的眼睫却在此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那超越常人的神性感知，让她清晰地“看”到了那无形无影的致命一击。
一道由纯粹“静默”法则构成的、抹除一切存在概念的漆黑长矛，无声无息地穿越了空间的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