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掀了,才有好戏看。
帝都圣光广场,人山人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到发臭的味道,混杂着人群的汗酸味、街边沟渠的腐败气味,还有一丝从高台上飘来的、属于某种特殊木材燃烧的焦香。
罗兰枢机官,就站在那高台之上。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金线滚边的纯白祭司长袍,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在他身后,十几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罪人”一字排开,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们之中,有衣衫褴褛的酒鬼,有满脸惊恐的小贩,还有一个须发皆白、瘦得像根干柴棍的老人。
正是点心师皮耶罗。
老人那双曾经能揉出世间最美妙面团的手,此刻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勒出了深深的血痕。
高台两侧,两座巨大的黄铜火盆里,正升腾着熊熊的“净化之火”。
火焰是诡异的苍蓝色,烧得空气都微微扭曲,仿佛能吞噬一切不洁之物。
奥琳娜就混在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
她依旧穿着那件最普通的黑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她能闻到身边那个壮汉身上浓重的汗味,听到一个妇人压抑的啜泣,还能感觉到脚下石板路的凹凸不平。
这种拥挤而真实的感觉,让她那因怒火而沸腾的神魂,稍稍冷却了一些。
“殿下,都安排好了。”赛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
猫头鹰酒馆的老板娘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裙,手里拎着个菜篮子,里面鼓鼓囊囊的,散发着一股不太新鲜的蔬菜味儿。
奥琳娜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
不止赛琳,铁匠奥托、游吟诗人费尔,还有许多昨晚在酒馆里同仇敌忾的面孔,都分散在人群的各个角落。
他们看起来和周围那些麻木、畏惧的市民没什么两样,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们紧紧攥着的手里,都捏着些“武器”——熟得快要烂掉的番茄、不知道放了几天已经发硬的黑面包,还有几枚明显不是用来吃的鸡蛋。
就这?奥琳娜有点想笑。
不过,聊胜于无吧。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广场四周的屋顶。
那里的瓦片与烟囱之间,几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轮廓一闪而过。
凯恩和他手下那群最精锐的银狮卫,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捕食者,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所有能俯瞰广场的制高点。
那家伙,干这种脏活儿倒是专业。
“肃静!”
高台上传来一声断喝,一名神殿骑士用权杖的末端重重敲击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广场上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被掐断了。
罗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摆出一个拥抱众生的神圣姿态。
他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神术,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帝都的子民们!看看你们的周围!看看你们的内心!”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或畏惧、或麻木的脸,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是欲望!是那些毫无意义的甜食和欢笑,是那些靡靡之音,在玷污神明的荣光!它们像蛀虫一样,腐蚀着我们虔诚的灵魂,让我们忘记了谦卑,忘记了敬畏!”
他的演讲极富煽动性,配合着身后那跳动的净化之火,确实有几分末日审判的威严。
一些胆小的市民已经开始低下头,不敢直视台上的圣光。
就在这神圣而肃穆的氛围中,一个不大不小、清晰得恰到好处的声音,从人群中幽幽地飘了出来。
“可我昨天还想吃他家的烤饼来着……”
这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十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被强行压扁的笑声。
这笑声像个火星子,瞬间点燃了周围一片干草。
“我也是,他家的蜜糖烤饼,加了双倍蜂蜜的那种,绝了!”
“闭嘴!你想死啊!”
“可他说的是实话啊……”
压抑的、细碎的笑声和议论声,像一群耗子,在人群的脚底下飞快地窜来窜去。
罗兰精心营造的庄严气氛,顿时被撕开了一道滑稽的口子。
高台上,罗兰的额角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这该死的、熟悉的、拆台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将手指向被绑在木桩上的点心师皮耶罗,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看!看看这个用甜腻腐蚀灵魂的罪人!就是他,用那些堕落的食物,引诱你们走向深渊!今天,他将和所有罪恶一起,在净化之火中得到最终的审判!”
随着他的怒吼,台下人群的骚动再次被压了下去。
对火焰的恐惧,是铭刻在所有生物骨子里的本能。
奥琳娜微微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
平凡者领域。
无声无息间,一个看不见的领域以她为中心,如同水面的涟漪,瞬间扩散至整个广场。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了一些,高台上那两盆苍蓝色的净化之火,火苗猛地向下一挫,颜色从诡异的苍蓝,褪变成了普通木柴燃烧的橘黄色,连温度都仿佛下降了不少。
所有人都被罗兰的咆哮所震慑,没人注意到这个微小的变化。
奥琳娜伸出一根手指,对着皮耶罗面前那根用来捆绑他的粗糙木桩,随手那么一指。
没有光,没有声音。
那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神力,像一颗具备无限生命力的种子,精准地没入了木桩之中。
然后,在数万人的注视下,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根用来行刑的、浸过桐油的坚硬木桩,仿佛在瞬间经历了数百年的光阴。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腐朽,表面生出了大片的青苔和菌斑。
紧接着,一抹鲜嫩的绿色从腐朽的木头里钻了出来,飞快地抽枝、长叶、开出白色的小花。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当人们还没从这违反常识的景象中反应过来时,那些白色的小花已经迅速凋零,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鲜红欲滴、饱满得仿佛要流出蜜汁的果实,挂满了新生的藤蔓。
是草莓!
而且是只有在贵族庄园里才能见到的、最顶级的阳光草莓!
一股浓郁香甜的果香,混合着泥土的芬芳,瞬间压过了火焰的焦糊味和人群的汗臭,蛮横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对于这些已经饿了一天、或者说平日里就没怎么吃饱过的市民来说,这股甜香,简直就是魔鬼的诱惑。
“咕噜……”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与此同时,捆绑着皮耶罗的绳索,像是被岁月侵蚀了一般,无声地变得脆弱、松散,“啪嗒”一声,从中断开了。
重获自由的点心师,茫然地看着自己脱困的双手,又看了看面前这一大丛凭空长出来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草莓,整个人都傻了。
“妖……妖术!这是妖术!”罗兰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脸上的神圣与威严已经彻底崩塌,只剩下惊怒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祭司!净化他们!用圣光烧掉这些污秽之物!”
他身后的几名祭司如梦初醒,慌忙高举权杖,口中念念有词。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预想中足以焚毁一切的圣焰没有出现,连最基础的光亮术都搓不出来。
他们体内的圣力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池塘,只剩下淤泥。
高台之上的神职者们,在这一刻,变成了脱光了衣服的国王,只剩下可笑的威严和满身的尴尬。
罗兰彻底失态了,他指着台下因为饥饿和震惊而蠢蠢欲动的人群,发出了气急败坏的咆哮:“站住!谁敢上前一步,就是渎神!”
他的威胁,在香甜的草莓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管他什么神!老子要饿死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第一个冲了出去,他像一头疯牛,扑向了那些草莓。
有人带头,压抑的堤坝瞬间崩溃。
“我的!是我的!”
“给我留一个!”
饥饿的市民们一拥而上,整个广场瞬间化作一片混乱的海洋。
他们争抢着那些草莓,将它们狼狈地塞进嘴里,脸上露出了混杂着贪婪与幸福的扭曲表情。
而点心师皮耶罗,这个原本要被烧死的“罪人”,却被几位眼疾手快的街坊邻居从混乱中拉了出来,簇拥着,像保护一件珍宝一样护在中间。
“砰!砰!砰!”
就在此时,几声沉闷的爆响从广场四周的屋顶传来。
数枚烟雾弹同时炸开,浓烈刺鼻的白色烟雾如同决堤的洪水,在短短几秒钟内就笼罩了整个广场。
视野被彻底剥夺,尖叫声、咳嗽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高台上的罗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审判大典,变成了一场彻底的闹剧。
他疯狂地嘶吼着,命令卫兵冲进去抓人,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烟里,一切命令都成了空谈。
当烟雾终于被风吹散时,广场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被推倒的火盆,踩烂的蔬菜,还有满地的草莓叶子。
而那些“罪人”、那些捣乱的暴民,连同那个被簇拥起来的点心师,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罗兰站在空荡荡的高台上,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
他的威严,他的计划,他的一切,都随着那阵浓烟,烟消云散了。
不远处,一条僻静的巷口。
奥琳娜悠闲地坐在一块干净的石阶上,摘下了兜帽,露出了那张足以令神明都为之失色的容颜。
点心师皮耶罗正手忙脚乱地用一个便携的小烤炉,为她烤制着刚刚出炉的第一个蜜糖烤饼。
老人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很快,一个热气腾腾、表面刷着晶亮蜜糖的烤饼,被恭敬地递到了奥琳娜面前。
她接过烤饼,轻轻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里松软,熟悉的、能让灵魂都为之颤抖的香甜在味蕾上炸开。
就是这个味道。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偷吃到鱼干的猫。
为了这个,掀翻整个神殿的桌子,值了。
奥琳娜优雅地咬下最后一口蜜糖烤饼,口腔里满是幸福的甜香。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眼前的虚拟面板上,没有任何预兆地,弹出一行从未见过的、带着炽热温度的全新金色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