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霜,均匀地洒在酒馆后院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映出几道被拉得极长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麦酒酸味、雨后泥土腥气和隐约血腥味儿的复杂气味,呛得人鼻子发痒。
奥琳娜静静地站在阴影里,黑色斗篷将她完全包裹,仿佛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正聚焦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混杂着敬畏、愤怒,还有一丝几乎要压不住的绝望。
在她面前,猫头鹰酒馆的老板娘赛琳抱着双臂,倚靠着一口枯井。
这位在帝都地下世界呼风唤雨的女人,此刻脸上也没了往日的从容,眉宇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身旁站着几个人,一个个都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野兽。
一个身材魁梧得像头熊的壮汉,浑身肌肉虬结,一双蒲扇大的手紧紧攥着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是铁匠奥托,奥琳娜认得他,她还记得他铺子里挂着的那只黄铜狮子头门环,工艺精湛,比皇宫里某些装饰品强多了。
现在,那双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另一个是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的年轻人,脖子上缠着肮脏的布条,隐约能看到下面渗出的血迹。
游吟诗人费尔,一个靠着三流琴技和七分帅气在街头混饭吃的家伙。
奥琳娜听过他唱的歌,虽然调子跑得能让狗都跟着嚎,但歌词却意外地有点意思。
此刻,他看着奥琳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
“殿下。”赛琳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熏过一样,“我们都知道您今晚来的目的。皮耶罗老爹被抓了,我的酒窖被抄了,奥托的铁匠铺被贴了封条,费尔……他只是在街上哼了一首关于烤饼的歌,就被抽了二十鞭子,差点连嗓子都被毁了。”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寂静的后院里,激起一片沉重的回响。
“罗兰手下的那些‘净化队’,一个个都有圣光护体。”赛琳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奥琳娜的兜帽,“我们只是凡人,拿什么跟他们斗?用奥托的锤子去砸碎他们的圣光护盾?还是用费尔的破鲁特琴去敲他们的脑袋?”
怀疑和质问,如同后院潮湿的空气,无孔不入。
奥琳娜能清晰地听到他们内心的祈祷声,那声音不再是虔诚的吟诵,而是充满了血与火的咆哮和哭泣。
【信徒‘赛琳’信仰值-10,质疑情绪正在蔓延…】
【信徒‘奥托’信仰值-15,正在滑向狂躁边缘…】
【信徒‘费尔’信仰值-20,信仰核心出现裂痕…】
面板上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像一群烦人的苍蝇。
奥琳娜没有说话。
讲大道理?
画大饼?
没用。
对这些已经被逼到墙角的人来说,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答案,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答案。
于是,她抬起手,在众人疑惑的注视下,轻轻地、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没有绚烂的光效,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压。
只是这一声响指过后,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似乎被彻底抽走了。
一瞬间,酒馆二楼窗户里透出的、由魔法水晶驱动的柔和光芒,像是被掐断了电源的灯泡,“噗”的一声,齐齐熄灭了。
挂在后院门口充当招牌的那盏恒定光亮术符文灯,也闪烁了两下,彻底变成了块普通的石头。
整个后院,连同酒馆主体,瞬间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唯一的光源,只剩下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沉重,像是被灌满了水银。
赛琳和奥托他们只觉得身上一沉,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在了他们的灵魂上,让他们体内那点微不足道的、与生俱来的稀薄魔力元素,彻底沉寂了下去,再也感受不到分毫。
“这……这是怎么回事?”奥托粗声粗气地问,声音里充满了茫然。
就在这时,“砰!砰!砰!”剧烈的砸门声从酒馆前门传来,粗暴得像是要拆房子。
“开门!神殿净化队例行检查!里面的人,立刻开门!”门外传来一个傲慢而尖利地叫喊声。
赛琳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藏在腰后的匕首。
“别动。”
奥琳娜的声音第一次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依旧站在阴影里,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与她毫无关系。
“轰!”
酒馆的大门被人用蛮力直接撞开,木屑纷飞。
几道身影鱼贯而入,他们穿着绣着金色太阳纹的白色祭司袍,为首的一人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水晶的权杖,神情倨傲,眼神如同在审视一群肮脏的蝼蚁。
“感应到这里有异常的魔力波动,果然是一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为首的祭司环顾着昏暗的酒馆大厅,目光最后锁定在了后院门口的几道人影上。
他高高举起右手,一团柔和而纯净的圣光在他掌心迅速凝聚,光芒将他那张扭曲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跪下,罪人!在圣光面前忏悔你们……”
话还没说完,他掌心那团眼看就要成型的圣光,就像被戳破的水泡,“噗”的一声轻响,瞬间湮灭,连一丁点光星都没剩下。
“……”
祭司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又试着调动体内的圣力,却发现原本如臂使指的能量,此刻像是堵塞的河道,淤积在身体里,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我的力量呢?
他脸上的傲慢瞬间变成了惊愕与慌乱。
但他毕竟是神殿出来的,常年的优越感让他很快镇定下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失去力量,但并未失去傲慢。
“锵”的一声,他拔出腰间那柄装饰华丽、主要用于仪式的短剑,剑尖直指后院的众人。
“冥顽不灵!就算没有神术,我也能将你们这群渎神者就地净化!”
他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铁匠奥托动了。
在确认对方无法施展那该死的神术后,这个魁梧汉子胸中积攒的所有怒火,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净化你老母!”
一声势大力沉的怒吼,奥托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他那砂锅一样大的拳头,裹挟着铁匠铺里千锤百炼的风雷之声,没有任何花哨,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那位祭司大人的脸上。
“嘭!”
一声闷响,像是砸烂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高高在上的祭司大人,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伴随着一道鲜红的鼻血,重重地摔在了一张被撞翻的桌子上,“哗啦”一声,酒杯盘子碎了一地。
他躺在地上,捂着塌陷下去的鼻子,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那声音里再没有半点神圣,只剩下街头混混被打断腿时的狼狈。
这一拳,仿佛一个信号。
其余几名净化队成员见状,也惊慌失措地纷纷试图施法,结果自然是和他们的头儿一样,体内空空如也,连个最基础的光亮术都搓不出来。
他们是神殿的武力,是帝都人人畏惧的存在,可一旦失去了超凡的力量,他们甚至还不如一个经常打架的码头工人。
酒馆大厅里,那些被净化队的闯入吓得瑟瑟发抖的客人们,此刻全都看傻了。
原来……神殿的人,脱了那身皮,也只是个会流血会痛的普通人?
一秒的死寂后,压抑已久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干他娘的!”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我的店就是被这帮狗杂种封的!”
“打死这群白皮猪!”
在赛琳一声“抄家伙”的清脆号令下,胆气顿生的酒客们、被砸了饭碗的伙计们,纷纷抄起了身边最趁手的东西——厚实的橡木酒瓶、沉重的吧台板凳、还有刚从后厨拿出来的擀面杖。
一场毫无章法、却又酣畅淋漓的群架,瞬间爆发。
失去了圣光的净化队,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瞬间被淹没了。
奥琳娜没有参与这场混乱的“凡人战争”。
她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过扭打的人群,连衣角都没有被碰到一下。
她走进后厨,从角落里拎起一袋沉甸甸的面粉。
她走到墙角,那个从头到尾都在发抖的游吟诗人费尔,正抱着他的鲁特琴,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堪比黑帮火并的场面。
奥琳娜将那袋面粉递到他面前。
费尔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藏在兜帽阴影下的、深邃如夜空的金色眼眸。
“神术会失效,拳头会打偏,但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再也洗不掉了。”
奥琳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用这个,为他们谱写新的乐章。”
费尔看着手里的面粉袋,又看了看那群扭打在一起的人,脑中灵光一闪,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颤抖着手,撕开面粉袋,抓起一把白色的粉末,冲进了战场。
他没有去打人,而是将面粉奋力洒向那些净化队祭司的白色长袍。
雪白的面粉,落在同样雪白的祭司袍上,几乎看不出痕迹。
但奥琳娜知道,这就够了。
她转过身,重新走回后院的阴影中,抬头望向圣光神殿的方向。
她能感觉到,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森严的气息正在从那个方向苏醒,像一头被噪音吵醒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罗兰,应该已经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了。
暴怒的枢机官,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奥琳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都掀桌子吧。
她就怕他们,还想坐下来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