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正一头扎进了风暴眼中。
从崩塌的皇陵出口滚出来时，凯恩的动作狼狈得像只被猎犬追赶的野兔，但身上那套精良的甲胄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烟尘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肺里火辣辣的，可他毫不在意。
他靠在一块倒塌的石雕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呼吸着帝都夜晚微凉的空气。
身体没有受伤，精神却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反复捶打，嗡嗡作响。
那个画面。
该死的，又是
就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脑海里烫下了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一遍又一遍，疯狂地循环播放。
一个房间。
一个没有魔法灯，没有烛火，甚至没有窗户透进月光，却亮得如同正午的房间。
那种光线均匀、柔和，毫无温度，像神话里描绘的天界。
房间里没有奢华的沙发或地毯，只有一排排样式完全相同的黑色椅子，整齐划一，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感。
然后，是她。
或者说，是一个长得和奥琳娜一模一样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裁剪古怪的素色衣服，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本人脸上见过的、疲惫到麻木的表情。
她的目光，没有平日里那种看谁都像在看一棵卷心菜的天然呆，也没有神迹降临时那种俯瞰众生的悲悯。
那是一种空洞，一种被抽干了所有情绪和活力的空洞。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注视着面前那个会发光的白色方砖。
那块方砖！
凯恩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剧痛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了一些。
那块砖头大小的东西，通体洁白，表面不断有细碎的光影在流动、变化，像一个被禁锢了无数星辰的盒子。
他无法理解。
这个画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狠狠刺穿着他过去三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这不是魔法。
凯恩在北境见过最诡异的亡灵法术，也领教过最强大的元素轰炸，但没有一种魔法是这样的。
魔法是狂野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能量流动，是有迹可循的规则显化。
但那个画面里的一切，没有丝毫魔力波动，却透着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世界规则之外的寒意。
那是一种绝对的“秩序”，一种他不理解、也无法想象的秩序。
就像一只蚂蚁，穷尽一生在泥土里打洞、搬运食物，忽然有一天，它透过一滴露水，瞥见了一角飞驰而过的高速列车。
它无法理解那是什么，但那种超越了它整个世界的速度与钢铁结构，足以让它微小的世界观瞬间崩塌。
凯恩现在就是那只蚂蚁。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停留，身影再次融入夜色，朝着猫头鹰酒馆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必须把这个发现告诉她，一字不漏。
同一时间，圣域之塔顶层。
“噗——”
奥琳娜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仿佛那里被无形地剜去了一块。
强行切断与神性投影之间的连接，带来的反噬比她想象的还要剧烈。
那感觉就像你的灵魂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还在外面野，另一半已经回了家，然后“啪”的一声，网线被拔了。
剧痛之后，是无边无际的空虚。
但现在她顾不上这些了。
她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信仰面板。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面板了，更像是一块被摔碎了的手机屏幕。
一道狰狞的黑色裂纹，如同深渊的豁口，从屏幕的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几乎将整个虚拟界面一分为二。
所有原本流畅滚动的数据流、闪烁的信徒光点、琳琅满目的神迹列表，此刻全都消失不见，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色。
只有那道裂纹，还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着，像一颗跳动在虚空中的黑色心脏，每一次收缩，都仿佛在吞噬着周围仅存的光明。
“靠……”
奥琳娜低声咒骂了一句，尝试着调动一丝信仰之力，像糊墙泥一样，试图去弥补那道裂缝。
然而，那比黄金还珍贵的信仰之力一接触到裂纹，就像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沙漠，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反倒是那裂纹，像是吃了一口点心，愉悦地又扩张了一丝。
完了，芭比Q了。
这下真成废品了。
奥琳娜颓然坐倒回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她现在就像一个顶级黑客，靠着自己写的无敌外挂横行霸道，结果今天碰上了官方GM，对方二话不说，直接从服务器底层开始删她的代码。
这不是封号，这是格式化。
凯恩回到猫头鹰酒馆时，赛琳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看到他安然无恙，她明显松了口气。
“大都督，您……”
“我没事。”凯恩直接打断了她，径直穿过大厅，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封锁酒馆，今天起，任何人不准进出，包括我。”
说完，他看也不看众人惊疑的目光，一个人走进了位于地窖最深处的祈祷室。
那与其说是祈祷室，不如说是一个小小的储藏间，里面只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银狮雕像，那是诺曼家族的图腾。
凯恩反手关上沉重的木门，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看着那尊冰冷的银狮雕像。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祈祷。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强迫自己回忆起那些令人不适的细节。
“我去了皇陵最深处。”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向一个绝对值得信任的伙伴做着最机密的汇报。
“罗兰在那里，他利用一座黑色祭坛和一面黑曜石镜子，举行某种仪式。他说那面镜子叫‘真理之镜’。”
“他念了咒文，听起来……”凯恩皱起眉，努力模仿着那种音调，“……像是古老的祭祀语，但充满了堕落和亵渎的味道。”
“我破坏了他的仪式，但镜子失控了。它的光芒照在石壁上，我看到了一个画面。”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连复述都感到一种莫名的阻力。
“一个很亮的房间，里面有一排排黑色的椅子。还有一个女人，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穿着奇怪的衣服，看着一个……会发光的白色方砖。”
地窖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
说完这一切，凯恩便闭上了嘴。
他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比那银狮更沉默的雕像。
他不知道奥琳娜能不能听到。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已经超出了属下对主君的汇报范畴，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求助。
向一个他唯一无法理解，却又唯一愿意相信的存在，求助。
圣域之塔顶，奥琳娜正对着那块破碎的面板发呆。
面板上所有的功能都已瘫痪，数据清零，神迹列表灰暗。
但或许是作为金手指最底层的逻辑，“聆听”功能，这个她穿越过来后几乎没怎么正眼瞧过的、属于“神明”的基本权限，居然还在勉强运作。
就像一台摔坏的手机，电话打不出去，微信登不上，但最基础的接收短信功能，还在苟延残喘。
于是，凯恩那低沉而平实的复述，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她的脑海。
当听到“会发光的白色方砖”时，奥琳娜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前一秒还在为面板报废而烦恼的思绪，在这一刻被一股更深沉的、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发光的……白色方砖？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什么。
那是她前世过劳死时，焊在工位上的那台27寸戴尔显示器。
那个画面，是她灵魂最深处的记忆烙印。
那个所谓的“真理之镜”，竟然能追溯到这里？
它不是在攻击她的金手指，它是在攻击她这个“穿越者”本身！
它能照出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实！
这一刻，奥琳娜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
这不是面对强敌时的紧张，也不是计划被打乱时的烦躁。
这是一种身份被彻底揭穿、存在被根本否定的恐慌。
罗兰拿到了一件足以将她置于死地的武器。
皇城另一端，一座被神殿骑士团秘密包围的贵族宅邸内。
“咳……咳咳！”
罗兰捂着嘴，又咳出了一口带着黑色血块的淤血，但他脸上却挂着一种癫狂至极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用最柔软的丝绸擦拭着怀中那面平平无奇的黑曜石镜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尤塞夫。”他头也不抬地唤道。
一个身穿神殿审判官深红服饰、表情肃穆如石雕的中年男子，从阴影中走出，无声地躬身。
“去准备‘神谕宣告’法阵。”罗兰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用最高规格的，要保证整个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复仇与狂信的火焰。
“两天后，就是皇帝陛下的六十岁寿宴。届时，帝国所有的重臣，诸国的使节，都会齐聚一堂。”
“我要在那时，当着全大陆所有大人物的面，向他们展示一份来自‘真理’的神谕。”
罗兰的笑容变得无比狰狞。
“我要让所有人亲眼看一看，我们一直以来顶礼膜拜、奉若神明的帝国之光，究竟是真正的神明降世……”
“……还是一个来自异界的无耻窃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