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空气,带着一股腐朽的甜腥味,像是上百年的陈酒混合了干尸的尘土。
凯恩的身影如同一道贴地滑行的影子,在狭窄幽深的墓道中穿行。
作为从小在边境死人堆里打滚的行家,他能轻易分辨出空气中每一种死亡的气息,但这里的味道,更古老,也更危险。
墓道两侧的壁画斑驳陆离,描绘着初代皇帝们斩杀魔兽、开疆拓土的功绩。
但在凯恩眼中,这些都只是历史的灰尘。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罗兰。
终于,墓道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得不像话的地下空洞。
这里没有华丽的陪葬品,也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一座用整块不知名黑色岩石凿出的圆形祭坛,孤零零地矗立在中央。
一个身穿枢机官红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祭坛的边缘,如同一个等待开幕的拙劣演员。
是罗兰。
祭坛的中心,悬浮着一面约一人高的黑曜石镜子。
它没有反射出任何光线,镜面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一丝丝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从镜框的雕花中溢出,又被祭坛周围无形的力场死死地压制住,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你来了。”
罗兰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带着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兴奋。
他的红袍在地下风的吹拂下微微摆动,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在坟地里燃烧的鬼火。
“来得正好,见证者。”他张开双臂,姿态夸张地如同在拥抱整个世界,“你将亲眼看到,你所效忠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何等的虚伪与污秽!”
话音未落,他高举起双手,干瘪的嘴唇开始快速翕动,一连串古老而拗口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不是帝国通用语,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魔法语言,那声音仿佛直接作用于人的灵魂,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刮擦骨头的质感。
凯恩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从不跟敌人废话,尤其是一个已经疯了的敌人。
“锵——”
短剑出鞘,带起一抹森寒的流光。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脚下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直扑祭坛上的罗兰。
这一剑,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与杀意,足以在瞬间切开三层厚的钢板。
然而,就在他的剑尖即将触及祭坛边缘的前一刹那——
“嗡!”
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屏障在他面前骤然亮起,像一面坚不可摧的透明墙壁。
凯<br
恩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猛地撞在剑尖上,那股力量不是物理层面的格挡,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排斥,仿佛他的整个“存在”都被这个空间所拒绝。
“砰!”
一声闷响,他被这股反震之力狠狠地弹了回来,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双脚在粗糙的石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
虎口一阵发麻,短剑的剑身仍在嗡嗡作响。
该死的!
祭坛上,罗兰的吟唱还在继续,并且愈发高亢。
随着他的咒语,那面黑曜石镜子也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镜面如同一潭被投入石子的死水,荡漾起一圈圈涟漪。
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从镜子中弥漫开来。
凯恩死死盯着那个该死的屏障,大脑飞速运转。
这不是元素魔法,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火、冰、雷、土的波动。
这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结界,霸道而不讲理。
就在这时,他胸前铠甲的缝隙中,一枚比米粒还小的光点悄无声息地飞了出来。
它没有发出任何光和热,在昏暗的墓穴里,就像一粒不起眼的尘埃,轻飘飘地、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道无形的屏障,最终像一滴落入水中的墨,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屏障内侧。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个清冷、沉着,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左前方,第三块地砖,跺下去。”
是奥琳娜!
没有丝毫犹豫。
甚至在那句话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之前,凯恩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转身,放弃了与屏障的徒劳对抗,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声音所指示的位置。
左前方,距离他三步远,一块与周围地砖没有任何区别的石板。
他身体微沉,北境冻土千锤百炼出的力量瞬间从脚底爆发,灌注到右腿。
“轰——!”
一声巨响,仿佛战锤砸地。
那块看似坚固的地砖应声而碎,无数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开来,碎石四溅。
地砖之下,一条原本隐藏得极好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能量回路,被这蛮不讲理的一脚直接踩断!
连锁反应在瞬间发生。
“咔啦啦——”
整个祭坛周围的屏障,像是被剪断了线路的灯泡,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剧烈地闪烁起来。
原本稳定而强大的排斥力场瞬间变得狂暴而混乱。
一股失控的魔力洪流,沿着被切断的回路,凶猛地逆冲而上!
“噗——”
正在全力施法的罗兰,就像被一头看不见的攻城锤狠狠地撞在了胸口。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吟唱戛然而生。
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出,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原本亢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结界,破了!
但更糟的事情发生了。
那面因为咒语中断而失控的“真理之镜”,在无人操控下,猛地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黑光!
光束没有射向任何人,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打在了祭坛侧后方的一块巨大石壁上。
“滋啦——”
光芒在石壁上一闪而过。
一瞬间,一个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出现在了那片粗糙的石壁上。
那是一个窗明几净的房间,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光滑的木地板上。
房间里有一张造型方正古怪的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正在发光的、通体洁白的方块。
那是什么?
凯恩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那画面里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没有魔法的痕迹,没有神术的波动,但那种窗户的材质、桌子的样式、还有那个正在发光的白色方块……都透着一种无法理解的、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秩序感”。
画面只存在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便随着镜子光芒的收敛而消失不见。
“轰隆隆——!”
整个地下空洞,因这股狂暴的魔力反噬,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头顶的穹顶裂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巨大的石块夹杂着尘土,如同冰雹般簌簌落下。
这个古老的祭坛,要塌了!
罗兰却像是完全没看到头顶掉落的巨石,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他捂着胸口,不顾嘴角的血迹,踉跄着冲上前,一把死死抱住那面已经恢复平寂的黑曜石镜子,仿佛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哈哈……哈哈哈哈!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冒牌货!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
他像是疯了一样,对着空无一人的祭坛尖叫着。
随即,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猛地撕开。
一道空间传送的银光将他包裹。
在最后的光芒吞噬他之前,他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怨毒与怜悯的眼神,最后看了凯恩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可怜虫,你很快就会知道,你守护的,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银光闪过,罗兰和那面该死的镜子,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轰——咔嚓——!”
更大块的岩石从头顶砸落,整个祭坛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从中心崩塌。
凯恩的目光从罗兰消失的地方收回,他看了一眼那片刚刚闪过诡异画面的石壁,又看了一眼头顶即将整体垮塌的穹顶。
他的脑中,不断地、疯狂地回放着刚才那个无法理解的画面。
窗户,桌子,发光的白色方块……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明。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转身,毫不留恋地冲向来时的墓道。
背后,是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和席卷而来的滚滚烟尘。
必须出去。
罗兰拿到了一件远超他想象的可怕武器。
而他,窥见了一个本不该属于他的秘密。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