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他一直生活在一张精美的画卷上,而刚刚那一瞬间,有人掀开了画卷的一角,让他窥见了画卷之外那个无法想象、无法描述的、冰冷的、毫无生机的真实。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与尘土味的夜风,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稍稍压下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街巷,投向皇宫的方向。
今夜,是皇帝的五十岁寿宴。
而罗兰,那个疯子,带着他所谓的“真理”,去了那里。
奥琳娜,你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他的心底亮起了幽绿的眼睛。
但他旋即将其死死按住。
无论她是什么,她是他选择效忠的人。
这就够了。
皇宫,永辉大殿。
水晶吊灯如同一串串凝固的星河,从二十米高的穹顶垂落,将整个宴会厅照得恍若白昼。
悠扬的宫廷乐曲在空气中流淌,衣着华贵的贵族们端着盛满金色香槟的水晶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得体而优雅的微笑,仿佛帝国所有的荣耀与繁华,都浓缩在了这方寸之地。
奥琳娜坐在主宾席的次位,紧挨着皇帝。
她一手托腮,一手无聊地用银叉拨弄着盘子里那块切得过分精致的独角兽里脊肉排。
说真的,这玩意儿的味道还不如城南李记大婶卖的烤土豆。
她表面上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放空,一副随时可能睡着的天然呆模样,完美符合她“帝国草包”的人设。
但实际上,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脑海里那个半死不活的面板上。
那道从面板中央贯穿而过的黑色裂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正随着外界某种未知的波动,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每一次闪烁,都让她有种脑仁被针扎一下的刺痛感。
该死的罗兰,还有那面破镜子。
没想到威力这么大,居然能隔着一个世界把老娘的网线给薅了。
现在面板的功能几乎瘫痪,别说兑换神迹,就连信徒的祈祷声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收音机。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面板彻底报废前,用仅剩的权限,给那些遍布帝都的“节点”下达了最后一个模糊的指令。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像是用2G网打完了五百人团本的指挥,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现在,只能听天由命。
就在这时,大殿中央的乐曲声戛然而生。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高台望去。
只见帝国首席审判官,尤塞夫,一个面容如同刀削般冷硬、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在一队身披银甲的圣殿骑士护卫下,走上了高台。
他手里捧着一个古朴的卷轴,神情肃穆。
“诸位!”
尤塞夫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清晰地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遵陛下旨意,为庆贺陛下五十华诞,神殿将向全体帝都子民,展示一则来自远古的‘神谕宣告’!”
话音未落,皇宫外的广场上,一道道早已刻画好的法阵被同时点亮。
冲天的光柱拔地而起,在数百米的高空中交汇,形成了一块巨大无比的魔法光幕,如同一面悬挂在夜空中的镜子。
整个帝都,无论是在繁华的商业区,还是在偏僻的贫民窟,只要一抬头,就能清晰地看到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宴会厅内的贵族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纷纷涌向露台,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连宝座上的皇帝,也不禁微微前倾身体,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只有凯恩的副官,那位一直守在宴会厅门口的年轻骑士,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转身,想要冲出去,却被两名皇宫卫队的队长交叉长戟,死死地拦住了去路。
“抱歉,奎克阁下,”其中一名队长面无表情地说道,“陛下有令,神谕宣告期间,任何人不得擅离永辉大殿。”
年轻骑士的眼角疯狂抽搐,他隔着人群,用求助的目光望向角落里的凯恩。
但大都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天上的光幕吸引时,一个身穿枢机官红袍的身影,缓缓走上了广场中央的高台。
是罗兰。
他手里,高高举着那面漆黑如墨的“真理之镜”。
“他想干什么?”奥琳娜身边的天才魔法师弟弟,莱恩,皱起了眉头,低声问道。
奥琳娜没有回答,只是将盘子里那块可怜的肉排戳得更烂了。
来了。
高台上,罗兰将镜面对准了天空中的巨大光幕。
他张开双臂,脸上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与悲悯。
“帝国的子民们!贵族们!还有高高在上的陛下!”他的声音通过法阵的增幅,如同滚滚雷霆,响彻整个帝都,“你们都被欺骗了!我们所敬爱的奥琳娜殿下,早已被一个来自域外的邪魔所取代!”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疯子!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亵渎皇室!这是叛国!”
贵族们震惊、愤怒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但罗兰毫不在意。
他高举着镜子,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们不信?那就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清楚!看看这个窃据了殿下身体的天魔,究竟来自一个怎样丑陋、肮脏、没有神明的世界!”
下一秒,黑色的“真理之镜”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投射到天空的光幕上。
一瞬间,一个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那是一个个方正的、被称为“写字楼”的钢铁巨兽。
画面色调阴冷,伴随着一阵阵刺耳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噪音。
镜头不断切换,一个穿着陌生奇特服饰、面容与奥琳娜一模一样的女人,正麻木地挤在铁盒子里,麻木地坐在发光的白色方砖前,眼神空洞,脸上写满了无法言喻的疲惫。
“真理之镜”恶意地放大了每一个细节——那压抑的空间,那单调的色彩,那被困在格子间里、如同工蚁般的人们。
整个画面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
“看见了吗!”罗兰如同一个揭露了惊天阴谋的先知,指着画面中的“奥琳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就是那个天魔原本的世界!一个没有神明、没有信仰,只有冰冷的钢铁和无尽欲望的肮脏世界!她窃取了我们殿下的身体,用谎言和伪装的神迹,收割我们的信仰!她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画面里那种可怜的虫子!”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贵族们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看着光幕,又看看主宾席上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的帝姬。
平民们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有些人甚至开始跪地祈祷,以为末日即将降临。
罗兰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从根源上摧毁奥琳娜的神圣性,让她的所有信徒都陷入信仰崩塌的恐慌!
他的剧本,完美无瑕!
然而,就在这时——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仿佛一个约定好的信号,在帝都内上百个酒馆、铁匠铺、点心店、裁缝铺的门口,同时响了起来!
蜜糖酒馆门口,老板娘赛琳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黄铜铃铛,对着周围骚动不安的人群,用她那穿透力极强的嗓门大声喊道:
“都慌什么!瞎嚷嚷什么!没见识的样儿!这,是殿下展示给我们看的‘警示神谕’!”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西的铁匠铺,满身肌肉的奥托师傅拎着大锤,对着围观的工匠和居民们瓮声瓮气地吼道:“都把眼睛放亮点!看清楚了!殿下这是在告诉我们,一个没有了神明护佑、没有了我们这些手艺人的世界,会变成多么可怕的样子!”
城南的点心店,胖乎乎的老板娘拍着柜台,唾沫横飞:“我的天哪,你们看画面里那些可怜人,他们每天只能对着那个发光的方块发呆!他们肯定没吃过我做的草莓松饼!太可怜了!我们一定要虔诚地信奉殿下,不然以后我们都得过那种鬼日子!”
罗兰那套“域外天魔”、“肮脏世界”的宏大叙事,在这一刻,被无数个市井小民用最朴实、最通俗的语言,瞬间解构得稀碎。
“什么?是警示神谕?”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殿下怎么可能是坏人!”
“你看看画面里那些人,一个个跟丢了魂儿似的,被关在小格子里,也太惨了吧?”
“是啊是啊,哪有咱们现在舒坦,喝着小酒,看着铁匠打铁,多带劲!”
民众的恐慌,在短短几十秒内,迅速转变为对画面中“可怜人”的同情,以及对自己眼下生活前所未有的庆幸和满足。
紧接着,舆论开始反转。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佣兵,指着天上罗兰的影像,大着舌头骂道:“那个穿红袍的瘪三是谁?他竟敢用这么恐怖的景象来吓唬我们!是不是想说殿下给我们的恩典都是假的?我昨天才因为祈祷,让我那生锈的剑重新变得锋利了呢!”
“对!他就是嫉妒殿下!”
“烧死他!这个亵渎神谕的骗子!”
愤怒的声浪,从帝都的各个角落汇集而来,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罗兰精心布置的一切。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广场上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群情激奋的民众。
剧本……不对。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圣域之塔内。
奥琳娜的意识空间里,那块破碎的面板疯狂闪烁。
当“警示神谕”的说法成为主流舆论后,一股股驳杂但无比坚定的信仰之力,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这些信仰不再是单纯对“神明”的崇拜,它们变得更加具体,更加个人化——“感谢那个让我们不用过上悲惨生活的人”、“守护我们幸福生活的殿下”、“让我的手艺变得更有价值的恩主”……
庞大的信仰洪流冲刷着面板上的黑色裂纹。
裂纹没有愈合,但它那毁灭性的扩张趋势,却被硬生生地遏止住了。
紧接着,在裂纹的边缘,一行由无数细碎光点组成的、歪歪扭扭的全新乱码文字,缓缓生成:
【警告:信仰协议遭受结构性冲击……协议重构中……个体身份锚定……权重比例调整……】
【新协议生成:‘神明’模板降权……‘奥琳娜·圣·阿德里安’模板权重上升……】
广场上,罗兰看着下方彻底失控的舆论,民众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又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皇宫永辉大殿的露台。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似乎能看到贵宾席上,皇帝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脸。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