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琳娜的目光在那片闪烁的红光上停留了零点五秒，随即便像看到了什么费眼睛的东西一样，懒洋洋地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凯恩身上。
“皇帝老头没为难你吧？”她随口问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凯恩心中那根因北境异动而绷紧的弦，被她这副懒散的态度给拨得微微一颤。
他刚刚在御书房与帝国最有权势的男人进行了一场无声的交锋，而她似乎更关心他有没有被欺负。
这种感觉……很新奇。
“陛下授予我‘帝都卫戍总司令’一职，意图收回北境兵权。”凯恩言简意赅地汇报，省略了其中的凶险博弈。
他看着奥琳娜那张写满了“好困，想睡觉”的脸，理智迅速压下了心中那丝微妙的暖意，“我并未接受，也未回绝。”
“哦，帝都保安头子啊。”奥琳娜点点头，精准地给这个听起来高大上的职位下了定义，“当保安哪有回家睡觉舒服。不接就对了。”
说着，她似乎真的困了，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泛起一丝生理性的泪花。
“对了，”她像是刚想起来什么，指了指自己的信仰面板，虽然那个虚拟屏幕只有她自己能看见，“我睡着的这几天，信徒数量暴涨，但好像混进来了不少奇怪的东西。”
在她眼前的面板上，那代表信仰总值的金色数字已经膨胀到了一个夸张的地步，但在这片耀眼的金光之下，肉眼可见地混杂着许多发丝般纤细的黑色线条，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正丝丝缕缕地汇入其中。
每一条黑线都清晰地标注着来源情绪：【恐惧】、【怨恨】、【胁迫】、【嫉妒】。
凯恩的脸色凝重起来，他当然看不到面板，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殿下，在您沉睡期间，帝都的信徒中涌现出了一股自称‘纯净派’的极端势力。”
“纯净派？”奥琳娜挑了挑眉，这名字一听就很有中二那味儿。
“他们认为您是降临凡间的唯一真神，您的光辉不容许任何‘伪神’的信仰存在于帝都之内。”凯恩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他们开始自发地‘净化’帝都，捣毁所有其他神只的神像，驱逐异见者，手段……极其粗暴。”
原来如此。
被强迫的“信仰”，自然只会催生恐惧和怨恨。
这帮家伙，是在砸她的锅，污染她的饭碗。
奥琳娜感觉刚睡醒的好心情瞬间没了一半。
她本来只想搞个粉丝后援会，安安静静地收集信仰值，然后躺平成神。
结果这帮狂热粉非要上街搞“粉圈大战”，还逼着路人一起喊口号，这不是败坏她这个“正主”的路人缘吗？
“雷诺呢？他不是被我关禁闭了吗？这事儿没他在背后拱火？”奥琳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那位擅长搞事的好兄长。
“大皇子殿下被陛下软禁在他的宫殿内，暂时失去了所有实权。但这股‘纯净派’的背后，有神殿残余势力的影子。”凯恩的回答滴水不漏。
他知道奥琳娜处理了萨麦尔，但雷诺在帝都经营多年的根基，不是一次失败就能彻底铲除的。
神殿……又是这帮神棍。
奥琳娜从柔软的沙发上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但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那丝凉意让她混乱的脑袋清醒了些。
她讨厌麻烦，但更讨厌有人在她准备舒舒服服吃饭的时候，往她的碗里掺沙子。
看来这懒觉是睡不成了。
“走，出去看看。”她说着，随手一挥，一套样式简单的白色长裙便取代了身上的睡袍，脚上也出现了一双柔软的平底靴，“去看看这帮‘提纯’的粉丝，到底在搞什么飞机。”
圣域之塔的大门再次开启。
奥琳娜和凯恩并肩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曾经被伪神神力腐蚀得坑坑洼洼的中央广场，此刻已经被清理干净，地面重新铺上了平整的白石砖。
但广场上的人气，却比之前更加喧闹，也更加诡异。
不远处，一伙人正聚集在一起，围成一个圈，气氛剑拔弩张。
奥琳娜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身穿纯白色罩袍、胸口用金线绣着太阳与剑徽记的信徒，正气势汹汹地包围着一个水果摊。
那水果摊的老板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满脸惊恐地护着自己的摊位，在他那堆满了红苹果、黄香蕉的摊位一角，摆放着一尊巴掌大小、用木头雕刻的粗糙神像。
神像抱着一捆麦穗，笑容可掬，是民间流传最广的丰收女神像。
为首的白袍人，奥琳娜认得。
神殿骑士，罗兰。
那个在广场上第一个向她跪拜，眼神狂热到让她感觉有些生理不适的家伙。
此刻，罗兰那张英俊的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谦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圣而冷酷的威严。
他手持一柄银色的战锤，指着那尊小小的木雕，声若洪钟：
“以圣域之主、行走于人间的唯一真神，奥琳娜殿下的名义！此等污秽不堪的伪神偶像，不配出现在我主的光辉之下！砸了它！用你的行动，来证明你对真神的虔诚！”
那水果商贩吓得浑身哆嗦，嘴唇发白：“骑……骑士大人，这……这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就是求个风调雨顺，没……没别的意思啊……”
“没有别的意思？”罗兰身旁，一个看起来像是文职人员的男人冷笑一声。
奥琳娜注意到他衣袍上的徽记，是枢机官的制式。
她想不起来这人叫什么，也懒得去想，权当他是个“路人甲”。
“唯一的真神已经降临，你却还在信奉这些虚假的土偶木胎，这就是对殿下最大的亵渎！”
周围的民众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脸上神情各异，有好奇，有畏惧，但更多的是敢怒不敢言的沉默。
在罗兰和一众“纯净派”信徒的逼视下，商贩最终还是颤抖着，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摸出了一把小铁锤。
就在他被迫举起锤子，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的那一刻，奥琳娜清晰地“看”到，一股股浓郁如墨的黑色能量，从那商贩身上，以及周围许多围观者身上升腾而起，如同一条条污浊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朝她涌来。
【警告！侦测到大量污染性信仰，信仰纯度低于30%！】
【‘信仰防火墙’协议已启动！】
奥琳娜的面板上，一个全新的界面瞬间展开。
所有涌入的信仰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下，自动进行分类。
代表纯粹崇拜、喜悦、感激的金色能量被导入主能量池，而那些代表着恐惧、怨恨、被迫顺从的黑色能量，则被隔离到了一个标记着“垃圾箱”的区域。
她的“饭碗”，被系统自动装上了一个质量检测器。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发现了她的到来，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是圣女殿下！殿下来了！”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罗兰看到奥琳娜，脸上的冷酷瞬间融化，化作了无比炽热的狂信。
他立刻带着身边的枢机官莫提斯，快步穿过人群，来到奥琳娜面前，单膝跪地。
“赞美您！我主！”
那个奥琳娜记不住名字的枢机官·莫提斯紧随其后，但他没有跪下，而是挺直了胸膛，用一种近乎咏叹的亢奋语调，高声向着四周宣告：
“看啊！神明亲临于此！这正是对我等净化行动的最高认可！殿下的荣光不容玷污，任何虚伪的偶像都是对祂神性的亵渎！请您降下神谕，引领我们，将这些盘踞在帝都的渎神之物，彻底清除！”
这家伙慷慨陈词，唾沫横飞，试图将她直接绑上他们的战车，让她为他们这套极端做法背书。
奥琳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好吵。而且，这家伙说话时产生的信仰，黑得发亮。
她心中感到一阵不耐，一个念头闪过，暗中启动了信仰防火墙刚刚解锁的附加功能——【恶意反弹】。
正在激情演讲的莫提斯，声音突然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戛然而止。
他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奥琳娜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这个突然“身体不适”的家伙。
她径直绕过他们，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走到了那个被吓坏了的水果商贩面前。
商贩还保持着举着锤子的姿势，手足无措，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奥琳娜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从散落一地的水果中，捡起一个最红、最圆的苹果。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灿灿的帝国金币，轻轻放在了商贩那布满老茧、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心里。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她举起了那个苹果。
咔嚓。
清脆的、牙齿咬破果皮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咬了一口苹果。
这个动作，如此的随意，如此的日常，如此的……凡人。
现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狂热的“纯净派”信徒。
他们想象过神明降临的无数种姿态——或降下神罚，或言出法随，或绽放万丈光芒，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逛集市的普通少女，买了一个苹果，然后……吃了起来。
罗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那是一种信仰被动摇、理论被推翻的愕然与慌乱。
他猛地一步上前，挡在了奥琳娜身前，却不敢直视她，而是面向周围那些同样陷入呆滞的民众，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试图强行挽回局面：
“神明悲悯！祂……祂是在亲口吞噬凡间的罪孽！这苹果，象征着尘世的诱惑与纷扰！我主并非在满足口腹之欲，而是在用祂的神圣之躯，为我们承担这份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