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的声音还在广场上空回荡,试图用他狂热的解读,强行给眼前这过于生活化的一幕,镀上一层神圣的光环。
然而,这番慷慨激昂的自我感动,却被一声更清脆的“咔嚓”声无情打断。
奥琳娜面无表情,又大大地咬了一口苹果。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让她因为被打扰睡眠而产生的烦躁稍微缓解了一些。
嗯,这摊主的苹果不错,水分很足,回头可以多买点。
紧接着,一个又长又响,毫无掩饰的哈欠从她口中发出。
“哈啊——欠——”
这声哈欠仿佛一个静音开关,瞬间让整个广场的喧嚣都消失了。
罗兰那涨红的脸僵在半空,嘴巴半张着,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公鸡。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她,看着这位刚刚还被解读为“吞噬罪孽”的“真神”,此刻却像个通宵没睡的邻家女孩,困得眼角都泛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那个叫莫提斯的枢机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看就要再次发挥他的阅读理解能力,把这个哈欠解读成什么“神之叹息,哀其不争”,奥琳娜却已经懒得再给他们表演的机会。
她拿着啃了一半的苹果,溜达着走到旁边一个空着的、用来装水果的木头货箱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找个石墩歇脚。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她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向上。
光芒汇聚,一个由半透明光线构成的简易棋盘凭空浮现,悬停在她膝盖上方。
紧接着,两堆由纯粹光点凝聚而成的、黑白分明的“棋子”出现在棋盘两侧。
然后,在帝国无数民众、狂热信徒以及前神殿骑士的注视下,圣维利亚帝国的第一帝姬,行走于人间的“唯一真神”奥琳娜殿下,伸出纤长的手指,捻起一枚白色的光点,轻轻放在了棋盘的天元位置上。
她歪着头,认真地思索了零点三秒,又换手捻起一枚黑色光点,放在了旁边。
她开始……自己跟自己下五子棋。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罗兰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神明会降下神罚,会赐下神谕,会认可他们的“净化”行动……但唯独没有想过,神明会因为无聊,当着所有信徒的面,开始下棋。
这算什么?
神谕吗?
难道这棋局里蕴含着什么天地至理?
黑与白……是代表光明与黑暗的交锋?
还是象征着秩序与混沌的博弈?
不……不对,这棋路……怎么看都只是最简单、最无脑的五子棋啊!
就在罗兰的世界观摇摇欲坠,周围民众的表情从敬畏转为茫然,再从茫然转为一种憋着笑的古怪神情时,一声嘹亮高亢的龙吼,如同一道惊雷,从天际炸响!
“吼——!”
巨大的阴影投下,裹挟着猛烈的风压,让广场上的人群一阵骚动。
一头通体覆盖着圣白色鳞片、身形矫健优美的巨龙,从云层中俯冲而下,精准地降落在广场边缘,收拢的龙翼卷起一阵狂风,吹得人们衣袂翻飞。
龙背上,一名身穿银色龙鳞甲、身姿挺拔的骑士利落地翻身跃下。
他面容英俊,神情刻板,眉眼间与皇室众人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更为冷硬,像一柄出鞘的仪仗剑,华丽、威严,且不容侵犯。
圣空龙骑士团团长,阿德里安,皇帝的侄子,奥琳娜的堂兄。
帝国皇室最坚定的守护者,也是一个将规矩刻进骨子里的男人。
他奉皇帝之命,前来“护送”奥琳娜回宫议事。
可当他穿过人群,看到眼前的一幕时,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龙骑士,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困惑。
他的堂妹,刚刚被确认为神圣降临的帝国象征,正盘腿坐在一个破木箱上,一只手拿着啃了一半的苹果,另一只手正犹豫着,不知道该把下一颗黑子落在哪里,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嘟囔着:“堵住,还是自己再连一个?好烦……”
阿德里安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荒谬感,走到近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式化的、不带任何个人感情的语调,微微躬身:“殿下,奉陛下旨意,请您即刻前往圣域之塔,陛下与诸位大臣将与您远程议事。”
这道声音总算把奥琳娜从“是三连还是四连”的世纪难题中解救了出来。
“哦,来了。”她随手一挥,光芒构成的棋盘和棋子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站起身,将啃得差不多的苹果核精准地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罗兰见状,立刻像是找到了新的使命,急忙上前一步,试图跟上奥琳娜的脚步,他高声道:“殿下,请允许我等随行护卫!您的纯净不容侵犯,我将以护教骑士之名……”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冰冷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横移一步,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他面前。
是凯恩。
“罗兰骑士。”凯恩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北境凛冬的风雪,“在下凯恩·冯·诺曼。听闻阁下是帝国最强的神殿骑士,剑术通神。”
罗兰眉头紧锁,警惕地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男人:“银狮大都督,你想做什么?”
“不敢。”凯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满是森然寒意的弧度,“只是在信仰殿下的过程中,我对剑道,有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感悟。想请帝国最强的神殿骑士,指点一二。”
他口中说着“指点”,但那双幽深的眼眸里,翻涌的却是毫不掩饰的、凛冽刺骨的杀意。
那感觉不像是切磋,更像是猛兽在警告另一只闯入其领地的野兽——再敢靠近一步,就撕碎你。
罗兰从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气中,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他脸色铁青,握着战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再迈出一步。
他能感觉到,如果自己强行跟上去,这个疯子真的会当街拔剑。
奥琳娜懒得理会身后那场幼稚的雄性示威,她跟着阿德里安向塔的方向走去。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街角一处不起眼的小巷里,似乎有些拉扯。
同时,她的信仰面板突然弹出一个微弱的提示。
【侦测到高纯度、高稳定性的信仰源,坐标:广场西北角,七号小巷。】
【来源情绪:守护、慈悲、坚定。】
【信仰纯度:98%!】
【评估:高价值潜在盟友。】
哦?
在这片被【恐惧】和【怨恨】污染的黑雾里,竟然还有这么一缕纯净得发亮的金光?
奥琳娜下意识地偏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小巷。
只见几个穿着“纯净派”白袍的信徒,正粗暴地拉扯着一个身穿朴素灰白色祭司袍的瘦弱少女。
他们试图拆掉少女身后那座连神庙都算不上的、小神龛上的木制标志。
那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面对几个壮汉的推搡,她没有哭喊,也没有反抗,只是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在胸前,嘴唇微动,像是在为那些对她施暴的人安静地祈祷。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然的平静和悲悯。
一股微弱但无比纯粹的金色信仰之力,正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升起。
薇薇安。
奥琳娜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了一个名字,这是面板根据信仰源的自我认知,自动抓取的信息。
有点意思。
她收回目光,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在心里给这个叫薇薇安的少女打上了一个星标。
回到高耸入云的圣域之塔,厚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阿德里安一丝不苟地传达完皇帝的指令,便驾驭着圣空龙复命去了。
奥琳娜一回到自己熟悉的地盘,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软了下来。
她把自己重重地摔进大厅中央那张柔软的沙发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是家里舒服。
她心念一动,调出了刚刚自动生成的,关于“纯净派”的信仰分析报告。
光幕在眼前展开,无数数据和关系网如瀑布般流淌。
报告显示,以罗兰和那个聒噪的枢机官莫提斯为首的“纯净派”,在短短几天内,其成员已经如同病毒般渗透到了帝都防卫的各个层面。
从城门守卫,到巡逻士兵,再到部分中低级军官,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红色警报,突然在面板正中央弹出。
【最高权限警告!】
【圣域之塔外围防御系统侦测到内部威胁!】
【分析结果:负责塔外围三公里内日常守卫任务的第三、第五、第八皇家卫队中,已确认有超过34%的士兵,其信仰签名与‘纯净派’的污染性怨恨能量源(黑色)完全吻合!】
【威胁评估:高。您已被狂信徒包围。】
奥琳娜看着那份详细到标明了每一个被渗透士兵姓名、岗位和换防时间的名单,脸上的慵懒表情慢慢消失了。
她刚刚才从皇帝老爹用亲情构筑的华丽鸟笼里挣脱出来,转眼间,这群自作主张的狂热信徒,又用他们的“信仰”,为她打造了一座更大、更危险,且密不透风的无形牢笼。
这帮家伙,不是在信奉她,而是在囚禁她。
奥琳娜缓缓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带着一丝迷糊睡意的金色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冰冷的、被彻底惹毛了的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