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站在大厅角落的阴影里，一如既往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温度，似乎都因为沙发上那个娇小身影的坐姿变化，而骤降了好几度。
那种感觉，就像是夏日午后的微风里，突然被塞进了一块北境的千年寒冰。
奥琳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虚空，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那极有规律的轻响，在空旷华丽的大厅中回荡，敲得人心里发慌。
她眼前的面板上，一张以圣域之塔为中心的立体地图正缓缓旋转。
超过三十个闪烁着不详红光的点，如同附骨之疽，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塔的周围。
这些红点并非静止不动，它们沿着固定的轨迹移动，彼此交错，形成了一张动态的、没有任何死角的监控网络。
地图旁边，一行行数据还在不断刷新。
【红点-7号，卡尔·米勒，第三皇家卫队，负责东侧了望哨，换防时间：15分钟后】
【红点-12号，菲利普·琼斯，第五皇家卫队，负责主路第一段巡逻，换防时间：22分钟后】
她没有立刻召见任何人，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或愤怒，只是像一个耐心的猎人，逐一放大那些红点，将每一个名字、每一条巡逻路线、每一个换防的精确时间，都深深地烙印在脑海里。
这帮孙子，还真给她玩起了“包围保护”的把戏。
以为这样就能把她供成一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知道的吉祥物？
就在这时，大厅厚重的门外传来卫兵恭敬的通报声：“殿下，圣空龙骑士团团长，阿德里安大人请求觐见。”
“让他进来。”奥琳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她随手一挥，眼前的光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德里安迈着他那标志性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停在离沙发五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低下了高贵的头颅，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懊恼与自责：“殿下，是我失职。在护送您回塔的途中，未能提前察觉信徒的极端行为对您造成的滋扰，甚至在塔的周边，也出现了如此规模的骚动。请您降罪。”
他显然是指广场上那场闹剧，以及塔周围那些狂热信徒的聚集。
至于更深层次的渗透，这位刻板的堂兄显然还一无所知。
奥琳娜从沙发上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降罪？
她现在看谁都像一个潜在的麻烦制造机，只想让他们离自己远点。
“起来吧。”她的语气平淡如水，完全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广场那事儿，不算什么。就是一群太闲的家伙，在给自己找点事做而已。”
阿德里安站起身，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我搞砸了，我很难受”的表情。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奥琳娜已经换了个话题，而且这个话题的跳跃幅度大到差点闪了他的腰。
“你那头龙，最近伙食怎么样？”
“啊？”阿德里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大脑有些宕机。
他准备好了一套详尽的请罪说辞和后续的安保强化方案，结果对方却关心起了他坐骑的饭量。
“我的意思是，”奥琳娜耐着性子解释道，“它看起来挺精神的，羽毛……不对，鳞片也挺亮，平时都喂它吃什么？”
“回……回殿下，主要是高品质的火系魔兽肉，辅以少量矿石……”阿德里安感觉自己的逻辑回路快要被烧断了，只能磕磕巴巴地回答。
神明，真的会关心一头龙的食谱吗？
奥琳娜点点头，像是在听什么重要的汇报。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掌心向上，凭空一翻。
下一秒，几块拳头大小、通体剔透如冰晶，内部有淡青色气流旋绕不休的晶石，便静静地躺在了她的掌心。
每一块晶石都散发着让人心旷神怡的、精纯无比的风元素气息。
“这个，拿去给它当零食吧。就当是我打扰它飞来飞去的辛苦费。”她说着，将那几块风系魔晶丢给了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冰凉滑润的触感和其中蕴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磅礴魔力，让他这位圣域强者都感到一阵心惊。
这……这每一块都是有价无市的极品元素魔晶！
就这么……当零食？
他捧着魔晶，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奥琳娜的行为逻辑。
最终，他只能将这一切都归结为自己无法揣测的“神明的恩典”。
他再次单膝跪下，用比之前更加虔诚的语气说道：“……谨代表我的伙伴‘风暴之牙’，感谢您的慷慨赏赐。”
“行了行了，去吧。”奥琳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阿德里安恭敬地行礼告退。
就在他转身即将走出大厅时，身后传来了奥琳娜那带着点鼻音的、懒散的声音。
“等等。”
阿德里安立刻停住脚步，转身肃立：“殿下还有何吩咐？”
奥琳娜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然后状似无意地提起：“阿德里安堂兄，我有点饿了，想吃城南‘老约翰烘焙坊’的蜜糖烤饼。”
这个要求一出口，阿德里安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再次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困惑。
蜜糖烤饼，那是奥琳娜还是个普通公主时，最喜欢的街头零食。
但这对于一位刚刚展现神迹、被万民敬仰的“神明”而言，这个要求显得……太过凡俗，甚至有些孩子气了。
但他不敢质疑，也不敢多问，立刻躬身应道：“遵命，我马上派人去为您取来。”
“嗯，找个腿脚利索点的。”奥琳娜随口补充了一句，便重新把自己摔回了沙发里，闭上了眼睛，一副“没事别来烦我”的样子。
阿德里安不敢再打扰，快步走出了圣域之塔。
他站在塔前的台阶上，扫视了一眼正在执勤的皇家卫队，随手指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卫兵。
那卫兵看起来高大健壮，精神抖擞，正是他眼中“腿脚利索”的代表。
“你！去城南老约翰烘焙坊，为殿下买一份蜜糖烤饼回来，要快！”
“是！大人！”那名被点中的卫兵大声应诺，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被委以重任的荣光。
奥琳娜在沙发上看似假寐，实则眼前的面板地图上，一个原本静止的红点，正脱离了既定巡逻路线，开始朝着城南的方向快速移动。
被选中的卫兵，正是那个叫卡尔·米勒的“纯净派”成员。
这个卡尔，一边脚步飞快地穿过广场，一边内心的弹幕却已经刷翻了天。
【神明怎能如此堕落！竟然贪恋凡俗的食物！】
【那蜜糖烤饼是多么污秽的东西，充满了世俗的欲望与油腻！
我主应当享用最纯净的晨露与光辉！】
【不行，这绝对是对我主神性的玷污！
是那群腐朽的贵族，用凡俗的欲望在腐蚀祂！
我要净化这一切！】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汇入奥琳娜面板的那条代表【怨恨】的黑线也越来越粗，黑得发亮。
就在他内心的怨念攀升到顶峰，甚至开始脑补自己该如何“劝谏”神明戒掉这种坏习惯的瞬间——
“啪！！”
一声响亮到足以让街边小贩都吓一跳的耳光声，清脆地爆开。
正大步流星的卡尔，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抡中了脑袋。
他高大的身躯在原地猛地一旋，然后扑通一声，脸朝下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石砖路上，磕掉了半颗门牙。
周围的卫兵和路人全都惊呆了。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刚才，卡尔的右手不受控制地、以一种极其别扭的角度猛然扬起，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自己的左脸上。
那一巴掌力道之大，让他自己的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血丝。
卡尔趴在地上，彻底懵了。
温热的液体从鼻腔和嘴里流出，混着尘土，糊了一脸。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有几千只蜜蜂在同时开演唱会，嗡嗡作响。
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打我自己？
这离奇又滑稽的一幕，惊动了周围所有的卫兵。
而在千米之外，圣域之塔顶层，一扇不起眼的彩绘玻璃窗后，凯恩缓缓放下了手中一个巴掌大小、结构精密的炼金望远镜。
镜片里，刚才那名卫兵自我掌掴的全过程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能看到那名卫兵脸上从狂热到错愕，再到剧痛与茫然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他的视线，从远处混乱的人群收回，投向了下方那个此刻正安静躺在沙发上的身影。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仿佛能看到奥琳娜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冰冷而又带着一丝恶趣味的弧度。
凯恩那双如寒潭般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瞬间就明白了。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
她不仅知道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所包围，甚至已经掌握了反击的手段。
一种他闻所未闻、超越常理、可以直接惩戒信徒的手段。
凯恩默默地收起了望远镜，转身融入了更深的阴影之中，没有去向奥琳娜求证任何事。
他的殿下，从来就不需要他去提醒危险。
她需要的，是一把在她决定清理门户时，足够锋利，且不会多问一句为什么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