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把车停在老城区边上,领着我七拐八拐地走了十来分钟,最后在一扇黑漆大门前面停下来。
门楣上方的石匾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深,但石材已经风化得厉害,边角处都磨圆了。
李建国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混着木料和灰土的气息涌出来,不浓,但很稳,像是这扇门后面的空气已经自己沉淀了很多年。
这宅子以前是合肥有名的药材商周家的祖宅,解放后被没收了,分给几户人家住过。
但每一户都住不长,最长的熬了三年就搬走了。
李建国走在前面,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带着一点回响,后来就一直空着,房管所挂着的,但没人愿意接手。
我师父来过?
来过。最后一次在这儿住了一个多月。走的时候跟我说,他把面上的东西清了,但底下还有,他当时身体已经不行了,挖不动了。
我跨过门槛,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这是个两进的宅子,前院宽绰,正房六间,东西各有厢房,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
院子正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几乎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午后的阳光被枝叶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像一层碎金子。
我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的青砖。砖是凉的,但那股凉意底下透着一层微温,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缓慢地呼吸。
不强烈,不急促,是一种很稳定的、像是蓄了很久的力道。
李叔,这宅子周边的住户,有没有出过什么状况?
李建国想了想:挨着东墙那两栋居民楼,这几年陆陆续续有人反映身体不舒服,失眠、头疼、小孩半夜哭闹。
最严重的是老孙家的小孩,六岁,隔三差五半夜吐,去医院查不出毛病。上周他爸妈已经开始找房子准备搬了。
我从包里掏出罗盘,托在左手上。指针晃动了两下,然后定在一个方向,正南偏西。
我顺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指针开始轻微地来回摆动,不剧烈,但能看出来方向不稳。
这说明这块地方的气不是单一的,至少有两股不同的气在互相扰动。
我收了罗盘,对李建国说:李叔,我想在这儿住几天,方便吗?
东屋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干净的。你缺什么跟我说。
李建国走后,我先把整个宅子走了一遍。前院、后院、东西跨院,每一间屋子都推开看了看。
很多屋子是空的,地上落着一层均匀的灰尘,墙角有些蜘蛛网,但整体来说不像是完全荒废的样子,房顶没有漏雨,门窗也还牢固。
我在后院的一个杂物间里找到了几本书,积满了灰,但翻开来之后我愣住了,书页上有师父的笔迹,批注的墨色新旧不一,有些是几年前写的,有些看起来比较新,笔划已经有些颤抖了。
我把那几本书抱回东厢房,又从其他屋子搜罗了一些零散的纸页和笔记,堆在书桌上,从傍晚开始翻。
师父的笔记跟我在老刘头那儿看到的风格一样,工整但急切,写着写着就会跳段落。
前几页记录的是他来这宅子最初几天的观察,大门朝向、水井位置、正房与厢房的相对关系,他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标注着疑有改动。
翻到后面,笔迹开始变潦草了。
第七日,正堂北墙根下挖出石函一枚。内置铜镜,背面刻符文。此当为第一层镇物。取之,院中地气略转清朗。
第十五日,西跨院井底淤泥中得青瓷瓶一只。瓶内纸符一道,符咒非中土风格,疑南洋降头术。此为第二层。
第二十二日。前两层已除,院中气场复正。然周宅空置半月有余,并无活人居住,何以地气仍有下沉之势?此中恐有未察之物。
第三十五日。近日常在院中静坐至深夜,戌亥之交,槐树根下有凉气上涌,微不可察。以罗盘测之,指针无偏。以手探之,土温略降。有东西在底下,但我找不到入口。
最后一页的字迹抖得厉害,有几行写到一半就断掉了,像是写的人握着笔的手在不停颤抖。
今已知此局真相。地面及地砖之下皆为伪局,真物在更深之处。此人以整座祖宅为器皿,养一物于地底。
前两层皆为饵料,诱人来破,破之则第三局自行启动,所养之物得生气而醒。我已无力深挖,若强行继续,恐反为所噬。
若我徒弟将来来此——
后面没了。
我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东厢房这盏台灯亮着,光圈在纸页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院子。
夜里的周宅跟白天不太一样。那些青砖缝里渗出来的凉意比白天重了一些,脚步踩在砖面上能感觉到一种黏滞感,像是地面在微微往下陷。
我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站定,低头看着树根周围的土。
师父说他在戌亥之交感觉到凉气上涌,我抬头看了看天,现在大约就是戌时。我蹲下来,把右手的掌心贴在那片树根旁边的土面上。
等了大约一根烟的功夫,掌心底下忽然微微一凉,像是什么东西从深处涌上来,贴着我的手掌擦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全神贯注地感受,根本不会注意到。
确实有东西。就在这片树根底下。
我站起来回屋,把师父留下的笔记和地图重新摊开,按照他标注的位置把所有的地方在脑子里连了一遍。
大门、水井、正堂北墙、西跨院的井、正堂的地砖下,所有师父处理过的地方,在地图上连起来刚好是一个规则的半圆弧,弧心指向老槐树的根部。
所有明面上的布局,都是为了把人的注意力引开,让真正的核心藏在这棵槐树下面。
第二天一早,我去隔壁小卖部买了把铁锹回来,在老槐树根部西北方向三尺的位置开始往下挖。
挖到两尺深的时候,土里出现了一层黑色的细沙,跟周围黄褐色的泥土完全不同。我用手拨开那层细沙,底下是一块厚石板,石板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我试着撬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重量远超表面看起来的程度。
我沿着石板四周继续挖,挖出一圈半尺深的壕沟,然后用铁锹尖顺着石板边缘往下探。
探到南侧的时候,铁锹尖碰到了一样东西,不硬,带点弹性。我用手把那块位置的土扒开,看到了让我后背一紧的东西。
一根灰白色的、拇指粗细的东西,从石板底下的深处伸出来,盘绕在石板边缘。粗细均匀,表面有细密的节纹。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东西看了三秒,然后慢慢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一根骨头。人的骨头。而且是新骨,不是陈年老骨。
师父之前从来没有挖到过这个深度。他清了两层,以为完事了,实际上这两层镇物只是表面的锁,锁底下压着一个人。不,不止一个人,这根骨头只是一个线索,底下还有更多。
我重新把土填回去,把石板盖好,又撒了一层细沙盖住痕迹,然后回了屋。
坐在书桌前,我拿起笔,在师父笔记本最后那页若我徒弟将来来此的下面,加了一行字。
第三层不在器物,在人身。底下埋着不止一个人。这是养尸局。
写完这行字之后,我靠上椅背,闭上眼睛。脚踝上被咬的那个位置一阵阵发痒,但我不想碰它。
我得先想清楚怎么动这个局,而不是像师父那样凭着体力硬挖。
那根骨头缠在石板上的状态不像被埋进去的,倒像是从底下长上来的,缠绕、攀附,把石板紧紧箍住。
底下那个东西,至少已经长了二十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