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我没有再碰那棵树。
把土回填之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把整个周宅从入口到后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师父清过的地方在地上,没清的地方在地下。
地下这个东西不是一件器物,不是一个阵法,是一个人。
或者至少是人的一部分,被人用术法养护着,在泥土深处缓慢生长。
这种局我师父教过我,叫。
把一具经过处理的尸体埋在特定的位置,用地形和建筑把地气聚拢过来,日夜不停地滋养它。
时间久了,尸体不会腐坏,反而会慢慢发生变化,皮肉紧实,骨骼增生,像一棵树一样往深处扎根。
等它养到一定程度,施术的人就可以来,把养出来的东西取走,用来炼制某种极其阴毒的手段。
周宅底下的这个,已经养了二十多年。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李建国,跟他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帮我打听一下周家人的下落。这宅子是周家的祖宅,当年被没收的时候周家人搬去了哪里。
有没有后代还在合肥,当年周宅被没收之前发生过什么事,这些都要知道。
第二件,帮我找一份老地图,越老越好,能看到周宅地下管道的走向。
李建国答应得干脆,说最多两天给我消息。
回到宅子之后我没闲着,把后院和东西跨院又仔细走了一遍,重点看那些地面有修补痕迹的地方。
养尸局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就能布的,得配合地下的暗渠或者旧水道。
我沿着院墙根走了一圈,在东跨院西北角发现了一块地面颜色比周围深,像是常年渗水留下的痕迹。
但仔细看,那不是水渍,是一层油光,踩上去有些发黏。
我没动它,用脚步量了一下它跟老槐树的距离,又量了一下它跟正堂北墙根那个石函位置的距离。
三个位置之间呈一个等腰三角形,树根在顶点,另外两个点在底边的两端。这个几何关系不是巧合。
第三天下午,李建国来了。
他拿了一袋子资料,有周家的族谱复印件,有当年宅子没收时的档案记录,还有一张民国三十八年的合肥老城区水道图。
我先把水道图铺开看了。
周宅的位置在老城区偏南,图上标注了一条暗渠从宅子底下穿过,从西南角进,东北角出,走的是地下两丈左右的深度。
暗渠的走向在图纸上是直线,但我看到周宅范围内那段标了一个微小的弧形弯,跟图纸上其他段落的笔直走向不太一样。
这处弯是施工的时候改的,还是后来才画的?
我问过规划局的老刘,他说这种老图纸是人工手绘的,弯弯绕绕正常。但周宅那段确实不太一样,像是被人改过。
我盯着那个弯看了很久,然后用铅笔把它描了一遍。弯的位置正好在老槐树的投影范围之内。
然后我翻了翻周家的档案。周家是药材商,民国时期在合肥很有名。
一九四九年之后宅子被没收,周家人搬到了城南一处小房子里住。
档案里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很浅,内容只有一句话——
周家次子周怀安,一九五八年失踪,时年十七。
十七岁失踪,没有报案记录,没有后续调查,就这么一句话。
而宅子是五十年代初被没收的,周家人在没收之后才搬走。
也就是说,宅子被没收之后,周家至少还在这附近住过好几年。
那段时间里,他们家一个十七岁的儿子失踪了。
我把那张水道图叠起来,把周家的档案放在旁边,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去了东跨院,在那个有油光的位置蹲下,用手敲了敲地面。
声音是实的,但敲了几下之后,指节碰到地面时感觉到一股微微的震颤,跟敲击的频率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回应。我不敢再敲了。
回到前院的时候,李建国还没走,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抽烟。
看见我出来,他说了一句:我找街坊打听了一圈,周家后人都搬走了,没留联系方式。
但有个老住户说,当年周家搬走之前,他家那个儿子不是失踪,是死了。说法是得病没的,但没办丧事。
那个老住户说,当时他们家被批斗的很厉害,什么心气都没了。
周家老头在院墙边上挖了一个坑,自己把儿子埋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声音压低了半度:你猜他埋在哪儿了?
我知道答案。
树下。
我回到东厢房,把那些资料都收好,把师父留下的笔记也合上放回原处。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色里黑沉沉的,枝叶间漏下来的月光落在地上,像一片碎银子。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里反复掂量着一件事。
埋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如果是周家老头自己干的,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亲生儿子,病死了,不办丧事,悄悄埋在自家院子里,还在上面盖了一层石板压镇。
如果不是自己干的,那当年有没有别人来过这宅子,替周家了这具尸体?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具尸体被埋在树根底下,用整座宅子的风水局养了将近五十年。
五十年的时间,骨头早就跟树根长在一起了。
那根盘在石板上的骨头不是被埋进去的,是长出来之后顺着缝隙伸过来的,像树根扎进墙缝一样。
这不是普通的埋尸,这本身就是养尸局的起始动作。
我坐在桌前,拿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起尸。移骨。改水。镇地。
起尸是第一件事,得把底下那具尸体弄出来,不管过了多少年,不能让它继续留在树根底下。
移骨是第二件事,尸体弄出来之后不能随便处置,得找个合适的安放地,重新入土为安。
改水是第三件事,那根被修改过的暗渠得恢复原状,让地下的水流按原来的方向走。
镇地是最后一步,在整个宅子的地气恢复之前,得布一个临时阵把煞气压住,不让它往外渗。
四件事,顺序不能乱,时间不能赶,每一件都得算准了日子才动手。
而且动手的时候我不能一个人,得有人守在宅子外面,万一地下的东西被惊动了往外冲,得有东西挡着。
我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李叔!
李建国从槐树下站起来,走过来:怎么?
你帮我找四个人。不要懂这一行的,要胆大心细、嘴严的。
不用他们动手,就守在宅子四个角上,听我口令。我让你动你再动,我没让你动你就站着别动。
几个人?
四个。分守四正。
李建国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那你呢?你一个人在里面?
我一个人在里面。这事儿不能有第二个人在场,容易出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劝,只说了句:那你小心。然后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之后,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院子里,面朝那棵老槐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