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了半个月时间,把那个养尸局的尾巴彻底收拾干净了。
起尸那天是个晴天,李建国找来的四个人守在宅子四角,手里各提着一盏红灯笼。
灯笼里点的是酥油蜡烛,烧起来没烟,只有一层薄薄的热气往上浮。
我把老槐树周围的土重新挖开,把那块石板起出来,然后用红绳拴住那根盘在石板边缘的骨头,慢慢往外抽。
那根骨头比我想象的长,抽出来有一尺多,像是一条灰白色的蛇,表面滑腻,摸上去有一种像是风干皮革的质感。
骨头完全脱离石板之后,底下的土开始往下塌,塌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洞底透出一股寒气,裹着腐土味往上涌。
我用糯米和朱砂混成的粉顺着洞口倒了一包下去,然后把那根骨头用黄纸包好,放在一个红布口袋里,暂时搁在东厢房供着。
移骨那天我去了城西一处山坡,那里有一座荒坟,碑上没字。
我提前看过地形,背山面水,朝向正南,是个能安人的位置。
我在坟旁边挖了一个深坑,把那包骨头放进去,铺了一层糯米,盖了五色土,又压了一块青石。
然后我磕了三个头,点了一炷香。
改水是最麻烦的一步。
我请了几个工人,在东跨院那道油光的位置往下挖了三尺,找到了那段被人改过的暗渠入口。
改渠的人在原本的直道上加了一个弯,让水流绕了一个圈再出去,正好绕过老槐树的根部。
我把那个弯拆了,填回原样,让水道重新走直。
最后一步是镇地。
我在宅子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埋了一块刻了符的瓦片,然后在院墙四角挂上五色布条,用铁钉钉牢。
做完这些那天傍晚,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冠还是那么大,但那种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的感觉,没了。
李建国站在院门口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声:成了?
成了。
就在我锁院门准备走人的时候,巷子口走进来一个人。
不高,大概一米六出头,穿着一件灰布对襟褂子,下面是一条黑裤子,脚上一双老式布鞋。
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不多,但很深,像刀刻的。
他走到我面前三米左右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周宅的门匾,又看了一眼我。
你是李青山的徒弟?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确认一下。
我叫何守拙。你师父应该没跟你提过我。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我脸上,没有移开。
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微微发紧。
这人身上没有那种明显的煞气或者阴气,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老树,根系扎得很深,你从表面看不出什么,但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在动。
老鸦岭那个局,是你布的?
是我布的。他没有否认,语气坦然。
他顿了顿,又说:周宅那个局,也是我布的。你师父挖到一半没挖完,你替他挖完了。
他承认了。
所有的事,老鸦岭养尸地、周宅地下那个养尸局,都是他布的。
你来这儿,是要找我?
找你。他说,你坏了两个局,一个是老鸦岭的,一个是周宅的。这两个局我布了多年,你说破就破了。
而且你也太没有规矩了,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师傅在我这里分碗饭吃,是他有本事。
他破了我的局,我也不找他麻烦。他有那个本事,我认。
但你没到那个火候。你把你师父留下的摊子收拾完,也就差不多了。该走了。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他看着我。
别在安徽待了。这片的地盘,我坐了很多年。你师父在的时候,我让他在桌上坐一席,是给他面子。
你一个毛孩子,刚出师没两年,连你师父三成的火候都没到,凭什么叫板?
他的话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压在实处。我感觉到自己脸上有些发烫,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往上顶,但我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这人能在合肥布下那些局,用整座祖宅养一具尸体几十年而不被人发现,他扎根之深、布局之老,绝不是我现在能硬碰的。
你觉得我火候不够?我问他。
不够。他直接回答,差远了。你在我这儿连三招都接不住。
这一行天赋重要,时间更重要。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像是准备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了偏头,没有完全回身。
我给你个机会。十年。你去外面的省份,把你学的东西用到实处,见见世面,练练手。
十年之后你回来,要是觉得能跟我比划比划了,我接着。
你要是不回来,也行。这片地方,你永远别碰。
他说完抬脚继续走,步子还是那样稳稳当当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时候,我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何守拙!
他的脚步没停。
十年太长了。用不了十年,我就能超过你。到时候你别躲。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周宅门口,巷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沾着的泥,又看了一眼周宅那扇黑漆大门。
十年。
他说十年,我说用不了十年。
那就用行动说话。
当天晚上我去了李建国家,把周宅的钥匙还给了他。
他接过钥匙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我谢了他这些天的照顾,然后回老刘头那儿收拾了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在巷口碰到了老刘头。他正在给纸扎铺开门,看见我背着包出来,停下手里的活。
要走?
嗯。去河南。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那个黑布包,之前他说要等我遇到破不了的局才打开的。
拿着吧。你师父说过,等你走的时候再给你。
我接过来揣进怀里,没急着打开。
老刘头看着我,笑了一下,眼角皱纹堆在一起:河南那边什么都有,林大水深,人要杂,事也多。你去了好好干,别给你师父丢人。
知道了,刘叔。
石榴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我转身朝巷口走。
县城的天刚亮透,街面上摆摊的已经出来了。
我走出去一段路,远远地听见老刘头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青山,你徒弟走了。
我没有回头。
去河南的大巴车,早上六点发车。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从怀里掏出那个黑布包,解开系绳。
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翻开来看,是师父的字迹,就一行——
外面比你想的大,也比你想的凶。好好活着,回来再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回包里。
大巴车发动了,窗外的县城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退到看不清楚的时候,我别过头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