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国道上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县城郊区变成了大片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一些零零散散的村庄。
我在车上半睡半醒地打盹,计划着到郑州之后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慢慢看情况。
车子在一个镇子上停了一会儿,上来几个人,又下去几个人。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窗外,还没到郑州,大概还在商丘境内。
旁边一个小站有人招手,司机靠边停了,我往后靠了靠,继续闭眼。
忽然,车窗外一个院子扎进了我的视线。
那是一处紧挨着国道边的院子,三间正房,低低矮矮的,灰瓦已经碎了好几片,墙皮大片地脱落。
按理说这种老房子在乡下不稀奇,但让我一下子坐直身子的是它周围的情况。
东边是邻居的二层小楼,贴着瓷砖,亮亮堂堂的。
西边也是二层小楼,比东边的更高一些。
北面,也就是房子的正后方,是一个新盖的三层楼房,楼顶还架着太阳能热水器。
南面虽然临着公路没遮挡,但那边的地势比这院子高出了一截。
这栋房子就像一个深坑里的人,四面的地都比他高,他被围在中间,四面都是阴影,太阳照不进来,风也透不过去。
师父教我的那些口诀里,有一句我记得特别清楚。
邻家屋四边高我低,愚呆疾病苦难熬。
这叫四害煞之一的独阴煞。
四害煞有四种煞。
第一种是住宅建于低洼处,宅基地四周地势高,一出门就是向上的斜坡,是犯四害煞(也称作地陷煞)。
第二种是住宅被较高的建筑环绕、众高独矮犯四害煞,也就是本宅低而住宅前后左右相邻房屋都高,这种独矮屋犯四害煞,也称作独阴煞。
风水讲究人与自然“天人合一”,遵循天地人合一、阴阳平衡、五行相生相克的三大原则。
真正的风水术都是在阴阳流通,雌雄交媾,功在生生不息,风水古籍《雪心赋》中云“孤阴不长、独阳不生,阴阳调和、万物乃生。”
风水上高为阳、低为阴,风水阳气的特性是上升、遇空而窜,独矮屋出现阳气难聚之象,因此矮屋受阴气笼罩,从而形成阴阴气极盛之象犯四害煞,大凶。
另外来说,本宅低而周围的房屋皆高矗,产生被压迫之感,导致居住的人寒酸,落后,不进步。
第三种,众高独矮犯四害煞(独阴煞),相反来说,独高楼四垂屋犯孤阳煞也不好。
阴阳二气无处不在,无时不有,无一息不流行,无一息不相交。
如天为阳、地为阴;白天为阳、黑夜为阴;高为阳、低为阴;上为阳、下为阴;热为阳、寒为阴;男属阳、女属阴等。
阴阳交感而生万物,男女交媾而生子孙,这就是三生万物之玄关 。
五行之气调阴阳,阴阳气场也反过来作用于五行,风水处理得好,就会阴阳平衡,阴阳平衡就会产生和谐的五行之气,就会有和谐的风水气场。
第四种,与独高楼四垂屋犯孤阳煞一样,住宅地基比周围高、状如乌龟背,一出门就是向下的斜坡,这种建在龟背地的住宅犯孤阳煞。
莫住龟背地,终身必受弃,四周皆低中独高,水流四散杀人刀。
我盯着那个院子看了很久。
院子里有个人影在来回走动,腰是弯着的,像在干活。
旁边有个女孩蹲在墙角,手里端着一碗什么,正慢慢地喝。
车子已经开出去一截了,但那个院子像钩子一样勾着我的眼睛。
我把包一拎,站起来喊了一声:师傅,前面路口停一下,我下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嘀咕了一句啥,还是在路边靠了站。
我跳下车,沿着国道往回走了大概两三百米,拐上那条通往院子的土路。
院子门口没有门,只有两扇破旧的木栅栏虚掩着,铁钉已经锈得快掉了。
我刚走到栅栏口,蹲在墙角的那个女孩就抬起了头。
她大概二十出头,瘦瘦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扎了一个松松的马尾。
脸很白,是那种不太健康的白,嘴唇有点干裂。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神迅速变了,站起来把碗往窗台上一放,双手攥着衣角,警惕地瞪着我。
你谁啊?来我家干什么?
我路过,我说,看你们家房子有点问题,想过来看看。
看什么?我们家有什么好看的?
她上下扫了我一遍,目光重点落在我背的那个帆布包上,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风水师。
她听完这三个字,眉毛挑了一下,紧接着嘴角往下一撇,露出了一个介于怀疑和不屑之间的表情。
风水师?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明显不信。
你一个背着包的年轻人,站在路边盯着我家看半天,上来就说你是风水师?你是来踩点的吧?
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手里悄悄摸起墙角一根竹竿,动作不大,但显然是防备着我要扑过去。
我不是踩点的。我被她这话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你们家这家徒四壁的样,我能踩什么点?你家有值钱的东西?
她被我这话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但那股子倔劲儿还在往上顶:你怎么知道我家穷?你是不是之前来过?你还说不是踩点的!
我没来过。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看你家房子周围的格局,看出来的。
你家的房子四面都比人家矮,东边高西边高北边也高,南面的公路也比你家院子高,这叫四害煞,也叫独阴煞。
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越住越穷,越住越病,一家人会越来越窝囊,抬不起头来。
她张着嘴,手里的竹竿慢慢放下了。她上下打量我的眼神从防备变成了半信半疑,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家穷,还病?
看房子看出来的。我说,这就是风水的道理。房子什么样,住里面的人就什么样。
她愣了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到院子门口朝两边的路上看了看。
确认没有别的人跟着我,才回过头来,语气软了不少,但声音里还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紧张。
你是真的风水先生?不是骗子?
不信我就走,反正我也只是路过。我转身作势要走。
哎——别走别走!
她追出来两步,伸手想拉我又不敢拉,站在我身后说。
我……我不是故意的。主要是之前村里来过好几个骗子,说是看风水的,看完了就要钱,给完就跑了。
我们庄上有好几家都上当过。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那种防备还在,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防备更重。
是一层湿漉漉的疲惫,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轻松过了。
这是你家?我问。
我大伯家。她说,我叫孙晓婷,这是我大伯孙有福的家。他一家人都老实,老实得过了头了,谁都欺负他们。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间低矮的屋子,声音低了下去。
我大伯以前也想过盖房子,跟邻居商量,人家不理他。
他自己去拉砖,拉了一半被人家拦在路上,说路是他们修的,不让过。
他回来也不敢吭声,就这么算了。后来隔壁一家一家地盖,高的高矮的矮,就他家的房子一直没动过,到现在成了全村最低的。
他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他气也气不过人家。
孙晓婷说,我婶子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堂哥在外面打工,干了好几年也没攒下钱,上个月还被辞了。
我大伯自己腰也不好,蹲一会儿就站不起来。
一家子病的病穷的穷,别人都说他家是倒了霉了
她顿了顿,忽然抬头看着我:你刚才说,这个风水能改?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那你帮帮他。我爸爸就他一个兄弟,爷爷奶奶死的早,我来给你钱。
钱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带我进去,把你大伯叫出来,我把这个局从头到尾给他讲清楚。
至于他信不信、改不改,那是他自己的事。
她点了点头,转身推开木栅栏,回头看了我一眼:先生,你贵姓?
姓沈,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