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婷领着我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地面扫得还算干净,只是墙角的杂草已经长到膝盖高了,不是不想拔,是拔不动的人手不够。
正房门帘掀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身量不矮,但整个人缩着,像是随时随地都在给自己腾地方,生怕占了别人的位置。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着,脚上趿拉着一双破拖鞋,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目光是散的,不敢跟人对上。
晓婷,这谁啊?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常年不说话。
大伯,这是沈先生,路过的风水先生。他说咱家的房子有问题,能帮咱改。
孙有福一听两个字,脸上的表情立刻变成了慌张,连连摆手。
不看不看不看,咱家没那闲钱,咱不弄那些东西……
大伯!孙晓婷急得跺了一下脚,人家还没说要钱呢!你先让人家把话说完行不行?
孙有福被侄女这么一吼,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但整个人靠在门框上,胳膊抱着胸口,那姿态完全是把我不信三个字写在脸上的。
我走过去,没急着进堂屋,在院子里找了一块砖头坐下,让自己比他矮一截。
跟这种性格的人说话,你不能站得太高,高了他会觉得你在压他,话还没说他就先缩回去了。
孙叔,我说,我姓沈,路过你们村,看你家房子旁边几户都盖了楼,就你家没动,我有点好奇,多看了两眼。
你别怕,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就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孙有福看了我一眼,目光还是散的,但没再后退。
你晓得你家为什么这几年日子越过越紧吗?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
因为你家的房子被周围的楼压住了。东边、西边、北边,三面都是高房子。
就你家低,你就像站在一个坑底,阳光照不进来,风吹不进来,你家的阳气被吸走了,剩下的都是阴气。
你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干活没力气,挣钱攒不住,身体越拖越差,想什么什么都办不成。
孙有福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干裂的手,指甲缝里都是泥。
孙叔,我看着他。
你是不信吧?那我问你,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出人头地?
有没有想过盖一栋比别人家都亮堂的房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想过。咋没想过。
那怎么没盖成?
人家不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命了的平静。
我拉砖回来,路上被他们拦住了,说不让过。
我说这路是公家的,他们说路是他们修的,我没出钱。我……我说不过他们。
你就回来了?
回来了。
砖呢?
扔在路上了。后来让人偷走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孙晓婷站在旁边,眼圈已经红了。
她攥着拳头,嘴唇咬得发白,但没插嘴。
我看着他,心里压着的那股火慢慢地升上来了,但我知道不能对着他发。
这股火不是冲他,是冲着那些年把他逼成这样的人去的。
但火气归火气,话得好好说。
孙叔,你晓不晓得你儿子现在在外面打工,为什么挣不到钱?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因为你立不住。
我说,你立不住,你儿子心里就虚。他心里虚,走到哪儿都硬气不起来。
干活的时候不敢提要求,老板说什么他应什么;被辞了也不敢要补偿,卷铺盖走人。
他跟你一样,被人欺负惯了,自己都不敢吭一声。
孙有福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疼的地方。
你儿子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二十八了,还没成家吧?
他没说话,但低下了头。
谁愿意把闺女嫁到一个连房子都没有、一家子都抬不起头的人家?
你自己被压了半辈子,你甘心你儿子也被压半辈子?
你孙子呢?你到时候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你孙子以后怎么娶媳妇?
我一字一句地说着,语气不急不重,但每一句都往他心口上钉。
他靠着门框,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慢慢攥紧了。
孙叔,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我是来给你撑腰的。
你立不起来,我帮你立起来。我告诉你哪里不对、怎么改,你照着我说的做。
这期间谁要是给你使绊子、拦你路,你来找我。
我对付不了他们,我就去你门口站着,天天站,天天让他们别扭。
孙有福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光第一次有了焦点。
你……你真能帮我?
我话放在这儿。你现在走出去,去隔壁,去东家,去西家,告诉他们,你要盖房子了。
你直着腰去,腰板挺直了去。不用跟他们吵,不用跟他们争,就告诉他们你要盖了。
谁要是拦你,你回来告诉我。我来对付。
可他们……他们人多,我……
你怕什么?你是占理的。院子是你的,地是你的,你想盖就盖,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你要是怕,你就想一件事——你儿子二十八了还没媳妇,你孙子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
你这一辈子窝囊了,你还要窝囊到孙子那一辈?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最后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干枯的眼窝里竟然有了一层水光。
我盖。他的声音还是不响,但跟之前不一样了,不飘了,落地了,我明天就去拉砖。
孙晓婷站在旁边,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使劲抹了一把脸,冲我笑了一下。
我站起来,拍掉屁股上沾的土,对他说:孙叔,别急着拉砖。
你先把院子收拾利索,把墙根的杂草清干净,把大门修好。
门修好了,气才能进来。气进来了,你的底气才攒得住。
你只管把腰挺直了,剩下的有我。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沈先生,你……你喝水不?
我笑了:
他转身进屋去倒水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比刚才直了一些,步子也比刚才大了半步。
孙晓婷站在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沈先生,谢谢你。
谢什么,还没动工呢。我说,你看着吧,你大伯这栋房子改好之后,你堂哥就能找到对象了。
不是我瞎说,是风水上说的。房子向阳了,人就有精神了。
人有精神了,日子就好过了。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
孙有福端着一碗凉白开出来,双手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是井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甜味儿。
我把碗还给他,走到院子门口又站住了,回头看了看那三间低矮的正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高耸的楼房。
孙叔,改天我再来。到时候我给你画个图,你照着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