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福说要盖房子,但第二天就蔫了。
我去镇上买烟回来,路过他家门口,看见他蹲在院墙根底下抽闷烟,跟昨天那个说的人判若两个。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没抬头,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沈大师,东边那家今天一早就来我家门口转了三趟,盯着我家院子看。我……我心里慌。
我拍了拍他肩膀:孙叔,你跟我来。
我把他领进屋,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你听我说。他们怕什么?怕你过好了。
你穷了这么多年,他们踩你踩惯了。你现在要站起来,他们不习惯,所以要过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你要是缩回去了,他们下次还来。你要是不缩,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破不立。你现在已经穷成这样了,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但他们不一样,他们日子过得好,他们怕失去。
孙有福端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那我咋办?
我给你一样东西,你照做。
我随手从院子里面找了三块大青砖,用斧子劈成三角形。
这些石头你拿着。今天晚上趁他们都睡了,你悄悄去他们家屋后面埋了。
东边那家、西边那家、北面那家,各埋一块。
不用埋太深,一锹深就够了,露半截在外面,让他们一眼能看见。
埋他们屋后头?孙有福愣了,那不让他们发现了?
就是要让他们发现。
当天夜里,孙有福扛着铁锹出了门。
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干这种事。
半夜摸到别人家屋后去埋石头,庄上的狗叫的跟疯了一样。
他手抖得厉害,第一块差点没拿稳掉地上。
但想到我那句话,他咬咬牙,蹲下挖坑、放石、填土、踩实,三个地方一个没落。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炸了。
东边老刘家的婆娘起来去屋子后面摘菜,一眼看见屋后墙角多了块青石头,上面还压着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什么符号。
她吓得扯着嗓子喊老刘来看。
老刘跑过来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他们没埋过这东西,但看那石头的样子不像是从土里翻出来的,分明是有人新埋的。
他赶紧跑去西边找老赵,结果老赵屋后也有一块。
两人又一起去了北面老钱家,果然,也有。
三块石头,一模一样的青石,埋的位置都在屋后西北角。
是他!老刘咬着牙,肯定是那个风水先生教的!孙有福那个窝囊废哪敢干这种事!
三个人又聚在了孙家院门口。这一次比昨天气势更凶,老钱一张脸涨得通红,指着孙有福的鼻子。
孙有福!你昨天晚上去我们家屋后头埋了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孙有福这回连慌都没慌。
他靠在门框上,低着头,说了一句让他们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什么石头?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装什么傻?你看看这个!
老刘把带过来的那块青石往地上一摔,你敢说不是你埋的?
孙有福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又抬起头:我说了,我不知道。我昨天晚上睡得好好的,哪儿也没去。
你——老钱抬手就要推他。
孙有福往地上一坐,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他靠在门槛上,一只手捂着腰,大声嚎了起来:打人了!他推我了!我这腰本来就不好,你们一个一个都来欺负我!
我要去医院!我要报警!大家都来看啊——
院子里一下子围过来好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老钱的手停在半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又红又白。
老刘急了:谁推你了?你这不是讹人吗?
孙晓婷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她大伯旁边,也扯着嗓子帮腔。
你们三天两头来我家闹,我大伯都不敢出门了!
昨晚上他就睡在屋里一步都没出去,你们非说他埋了石头!你们有证据吗?有监控吗?
老刘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三块石头一模一样的,除了他还有谁?
一模一样的石头多了去了!孙晓婷瞪回去,凭什么就是我家埋的?你们家房子盖那么高压我家半辈子,我还没问你们要说法呢!
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有人小声议论:老刘家这些年确实做得过分,把人家压得抬不起头。
孙有福那么老实的人,能干这事?
说不准呢,老实人发起狠来才吓人。
老刘、老赵、老钱三个人杵在院门口,被围了一圈,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们以前欺负孙有福的时候从没被人围观过,因为孙有福从来不吭声。
可现在不一样了,满村的人都看着。
行行行,老刘压着嗓子说,别闹了。你有话好好说,别整这些——这些有的没的。
我这时候才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三个。
三位,昨天我跟你们说过,有些话我不说太透。孙叔老实了一辈子,被你们压了一辈子。
现在他想盖个房子,你们堵了三天的门。
他往你们屋后埋块石头你们就怕了?你们盖了三栋楼压了他二十年,他怨过一句没有?
老刘嘴硬:埋石头就是不对!谁知道是什么东西?万一是降头呢?
你们要是没做亏心事,怕什么降头?
我说,石头就是石头。你们今天要是让他把房子盖了,石头就当没埋过。
你们要是不让他盖——那我手里的东西就不只是石头了。
我后半句话故意说得含含糊糊,让他们自己去想。
老刘的脸色变了又变,跟老赵、老钱交换了好几个眼神。
最后老刘咬了咬牙,像是咽了一口很大的气:行,盖!让他盖!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了,别再搞我们家。
石头的事我不知道。我笑了笑,你们自己挖的,自己处理。
三个人灰头土脸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散开的时候,有几个人拍了拍孙有福的肩膀,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有福,你这回硬气。
孙有福从门槛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块被丢下来的青石,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嘴巴咧开,露出了一个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笑。
那个笑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一点兴奋,和一点原来是这样的恍然大悟。
沈先生,他说,我好像懂你的意思了。
懂什么了?
跟他们不能讲理。讲理讲不过,就得让他们怕。他们怕了,理就到我这边来了。
我点了点头。
这人不是真的窝囊,他是被压得太久,忘了自己还会站。
那天下午孙有福就把石头拉回来了。一整车的红砖,码在院门口,摞得整整齐齐。
他拿着一把瓦刀在院子里比划,腰挺得比前两天直多了。
我在这个村子里又待了几天。每天在村里转转,跟老太太们聊聊天,听她们讲湿马子的事。
这边的人信湿婆通神。
风水先生在这里倒是个稀罕行当。
这里的饭看起来挺好吃的,要不然就在这里落脚吧。
时之命也,自己在大巴车上惊鸿一瞥,看到他们的房子,帮他处理了这件事,就说明这个地方与自己有缘。
那天傍晚我跟孙晓婷在院子里剥豆子,顺嘴问了一句:你们镇上有没有空房子要卖的?最好是临街的,不用太大,够住就行。
她抬起头,手里的豆子停了停,看了我一眼:你真要在这儿落脚啊?
真落。我说,你们这儿饭好吃。
她低头继续剥豆子,嘴角压着笑:那你等着,我明天帮你去镇上打听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