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动工那天，孙有福换了身干净衣裳，站在院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红纸屑炸了一地，硝烟味儿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半个村的人都听见了。
我没让他随便盖。这房子盖在原来的地基上，但布局全换了。
我拿着一张纸，蹲在院子里给孙有福画图，把每间屋子该在什么位置、门窗朝哪个方向开、灶台搁哪儿、茅厕搁哪儿，一笔一笔地指给他看。
厕所只能放在白虎位，不能放在青龙位。
我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方位图，青龙位在东边，打井要在青龙位打，放在青龙位上能生旺家宅。
孙有福蹲在旁边，听得认认真真，时不时还点头。
厨房千万不能放在青龙位。
我特别叮嘱他，灶台属火，火在青龙位上叫烧青龙，烧的是家里的男丁。
你家男人本来就立不起来，再烧几年就彻底垮了。
厨房放在西南角，坤位，火生土，土主稳，对家里人都有好处。
厕所是污秽之地，只能放在白虎位上，白虎位主小人、主口舌是非，污秽放在那儿煞气归位，反而对宅子里的人好。
孙有福一开始有些犯嘀咕：这院子就这么大点儿，能安排开吗？
能。只要按我说的做，肯定能。你这房子不要贪大，够住就行。
把院子留出来，前院敞亮一点，让阳光能照进来。种点菜，接地气。
孙有福听完，不再多问，扛起铁锹就开始干。
我负责监工，每天去一趟。
砖工、木工、瓦工都是孙有福自己找的，村里的人，知道他家的情况，工钱收得不高。
崔包工头那边的队伍没过来，县城的活儿他走不开，但给我推荐了两个本地靠谱的师傅。
整个工程从动工到完工，用了不到一个月。
房子盖好那天，孙有福站在新砌的院墙前面，转了三圈。
新屋子坐北朝南，大门开得端正敞亮，院墙刷成了白墙黑瓦，虽然还是平房，但在周围那些高楼的压迫下，反而生出一种扎实的劲儿，像是一棵被压了很久的树终于挺直了腰。
孙有福媳妇眼眶红红的，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摸一摸墙，看一看窗，嘴里面一直念叨着好了好了，终于好了。
孙晓婷站在门口，看着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走的那天，孙有福从屋里拿出一个报纸包着的东西，硬塞到我手里：沈先生，你拿着，这是你的工钱。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卷着几张钱。我数了数，五千块，卷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数了好几遍。
孙叔，多了。我实际上没做什么，就是帮你看着把房子盖起来了而已。
你做了！他急急地说，要不是你，这个房子我连动都不敢动。
你看，这房子盖得好不好另说，我现在腰板直了，隔壁老刘见了我还主动打了个招呼。
我这辈子头一回。这五千块钱你收着，不多，但这是我的心意。
我看了看他那张又认真又急切的脸，把钱收下了。
行，我收。孙叔，你记着，以后村里谁家要盖房子、看宅基地、有个什么跟风水有关的疑难杂症，你就让他们来找我。
我住在镇上，骑个电动车就来了，帮得上忙的都帮，价钱按事算。
他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我挨家挨户去说！
从孙家出来那天，我沿着镇上的主路走了一趟。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子，杂货铺、小饭馆、农资店、五金店。
街尽头拐角有一栋二层小楼，一楼是空的，门板关着，门窗都是新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贴着一张手写的红纸条，上面写着空房出售。
我掏出手机打了上面的电话，约了房东第二天看房子。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听说我要买，打量了我两眼，报了价，不高不低，我痛快地交了定钱。
签合同那天老太太边写边絮叨：小伙子，你这年纪轻轻就跑来镇上买房，不出去打工？
我说不出去，就在这儿待着。
她笑了笑，把钥匙递给我：行，一楼你可以开个铺子，二楼住人，挺好。
房子到手之后，我开始每天去县里跑驾校。
以前在安徽的时候，师父出行靠两条腿和乡镇班车，但那边县城小，哪儿都能走着去。
这边不一样，镇子不大但村子分散，要去周边看事没有车不方便。
驾校的教练是个退伍的老兵，一开始觉得我毛手毛脚的，后来看我学得认真，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态度就缓和了不少，偶尔夸两句。
两个月后我拿到了驾照。
拿到驾照当天，我去二手车市场转了转，挑了辆白色的面包车。
后座拆了，能装东西，前面坐人，正合适。
办完手续那天下午，我开着车出了镇子，上了国道，一路向西。
回安徽。去接东西。
路程不算近，开车开了将近六个小时。
但我不觉得累，心里觉得踏实。
到了县城已经是傍晚，我先把车停在老巷子口，下车的时候看到了，我新盖的房子。
等到时候拆迁的话，还得再来一趟。
老刘头在铺子里听见动静，掀帘子出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了一句：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我跟着他进铺子坐了坐，他给我倒了杯茶，问我在河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买了个小楼，买了辆车，日子能过了。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
我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开始搬东西。
师父留给我的那些神像，以前供在堂屋里的那五尊，当初一直想着等安顿好了再来接它们。
每一尊都用黄绸布包着，包得严严实实的，搬上车的时候我格外小心，先垫了厚棉被。
几本书、一个罗盘、一把桃木剑、那个老樟木箱子和里面的东西，再加上师父留下的一些零碎物件，前后跑了三四趟才全部装完。
我把门带上，锁好，站在巷口看了一眼。
老刘头站在铺子门口，朝我摆了摆手，他张了张嘴，大概是年纪大了，一时想不起说什么。
顿了一下，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还算稳当：说了一句：行了，走吧。别回头。
我上了车，把车窗摇下来，朝他点了下头。车子发动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后视镜里的巷子越缩越小，老刘头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一个弯，什么也看不见了。
车子重新驶上国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光灯照亮前面的一小段路面。
五尊神像安安稳稳地躺在后车厢的棉被中间，在我身后安静地待着。
我握着方向盘，觉得这辆车像是一个移动的家，开着开着，前面的路就亮堂起来了。
我在心里默默想，到地方之后先把神像供起来，再把一楼铺子收拾干净，挂个牌子。
牌子上写什么，我还没想好。
但日子已经有了个样子，剩下的慢慢添就行。路还长着，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