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师父的身体不是突然垮的。他说,他压着一件事,压了很多年。那个东西一直在耗他。
什么东西?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沉沉:跟你那天在老鸦岭山洞里看到的东西,是同一路的。
你师父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那个人跟他斗过一场,没分出胜负。
后来那个人走了,你师父找了他半辈子,没找到。
但那个人留下的东西一直在动,你师父一直在替那个东西善后。
那他现在……
你没碰到,不代表他不在了。老刘头说,你师父走了,那个人还以为你师父会把这门手艺带进土里。
可你出来了。你破了那个养尸地,说明有人知道你师父还有传人。
刘叔,你跟我说实话,那个人是谁?
老刘头摇了摇头:你师父没告诉我名字。他只说,如果你有一天碰到了那个人,你会认出来的。
夜风吹过来,把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吹得轻轻晃动。
老刘头从怀里摸出那个黑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第一样。你师父说,等你遇到第一个破不了的局的时候,再打开它。
我盯着那个黑布包,没有伸手去接。
刘叔,你怎么知道我现在遇到的就不是破不了的局?
老刘头笑了笑:你这不是还好好坐在这儿跟我说话吗?破不了的局,你早就躺下了。
他把黑布包收回去,重新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头也没回,声音从门外飘进来。
早点睡,明天还有得忙呢。你那房子,得抓紧盖。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沿上,靠着那面有划痕的墙,闭上了眼睛。
师父来过这间屋子,靠过这面墙,打过坐,想过事。
他在这儿安排了他走后的一切。他没有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没有告诉我那个局到底是什么。
他全都交给了老刘头,一样一样地,等我自己去打开。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那个黑布包的位置,虽然现在不在我手里。
我睁着眼,看着窗外月光下那棵石榴树。
师父,你到底藏了多少事没跟我说?
房子动工那天,老刘头破天荒地放了一挂鞭炮。
红色的纸屑在巷口炸了一地,硝烟味混着清晨的凉气,把整条巷子都惊醒了。
陈大海站在他家二楼阳台上往下看,嘴里叼着一根烟,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崔包工头带着六个工人,铲子一插,线一拉,开始放线挖地基。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踏实了不少。
干活的都是本地人,话不多,手底下利索。
崔包工头说他干这一行十几年了,县城里一半的民房都是他经的手,让我放心。
沈大师,你该忙啥忙啥去,这儿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我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老刘头的铺子。铺子里老刘头正坐在柜台后面糊纸人。
看见我进来,手里的活儿没停,下巴朝桌上一努:早上有人来找你。说是你老家的,姓李,你本家的一个亲戚。
我心里一紧。我本家姓沈,本家没有姓李的亲戚。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是师父那边的人。
他说什么事了没?
没说。就说让你得空了回个电话。留了个号在桌上。老刘头指了指那张纸条。
我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字迹工工整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一笔一划都规矩。
号码的归属地是合肥的。
我掏出手机拨了过去,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着不急不慢的,语气客气但透着距离感。
是沈渡吗?我叫李建国,李青山是我堂哥。我人在合肥,听说你现在也经常来合肥走动,想跟你见一面,说点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师父从来没有提过他在合肥还有亲戚,他信上只说他有个闺女,跟了前妻,再没提过别的。
这个李建国自称是师父的堂弟,可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师父提起过。
李叔,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找我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李建国的声音依然不急不慢,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合肥,我当面跟你说。不会耽误你太久。
那行,我过两天正好要去合肥一趟。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在柜台上,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点亮,反复了几次。
老刘头一直在糊他的纸人,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听。
刘叔,我开口问他,你认识李建国吗?师父的堂弟。
老刘头放下手里的毛笔,抬头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认识,不算熟。
你师父在的时候,见过一两回。他跟你师父不太一样,你师父跑江湖的,他在合肥有正经工作,好像是做生意的。
头些年你师父偶尔会去合肥住一阵,有几次就是住在他那儿。
师父从来没跟我提过他。
不奇怪。老刘头重新拿起毛笔,沾了沾墨,你师父这个人,亲人的事儿都不爱说。他闺女的事你都知道了,他堂弟的事有什么好提的。
那他找我干什么?
老刘头低头糊着纸人,说了一句: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我在老刘头那儿住了三天,每天早上去工地上转一圈,看看进度,下午回铺子里看书打坐,晚上老刘头炒两个菜,陪我喝两盅。
他做的菜说不上好吃,但量大,配着一盅散酒下肚,浑身的劲儿都回来了。
第四天一早,我跟老刘头说了一声,坐上了去合肥的大巴。
路上我一直在想李建国这个人。师父的堂弟,在合肥做生意,以前师父去合肥住过他家。
师父在的时候没跟我提过,现在师父走了,他突然找到我头上,说有事要当面说。
是什么事,连电话都说不清楚?
车子到了合肥,我没告诉陈曼曼,怕她放下课来接我。
给李建国打了个电话,他说让我在车站门口等着,十分钟就到。
果然不到十分钟,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跟师父确实有几分像,尤其是眉眼那一块,带着一种相似的骨骼轮廓。
但他的气质跟师父截然不同,师父是那种沉淀下来的沉稳。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精明劲儿,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上戴着一块表,看着就不便宜。
沈渡?上车吧。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度的意味,但不算让人不舒服。
我上了车,他开车很稳,不快不慢地汇入车流。
李叔,我说,你找我到底是什么事?电话里不好说?
李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你师父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当年为什么离开合肥?
我想了想:师父没说过。
他不说是正常的。李建国顿了一下,他在合肥的时候,办过一件事。那件事之后,他就走了,再也没在合肥长住过。
后来他去了你们县城,在那个巷子里安了家,收了徒弟,一直到走。
什么事?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车子拐了一个弯,在一家茶馆门前停下来。
他熄了火,转过头来看我,眼神认真了许多。
他帮人看了一个院子,那个院子的主人后来出了事。你师父觉得是他自己看走了眼,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就走了。
什么院子?
在合肥老城区,现在还在。我带你去看。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坐在副驾驶上,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他的话。
师父看走眼?以师父的本事,能让他看走眼的东西,那得是什么?
我下了车,跟着李建国走进了那家茶馆。
事情,可能比我想的还要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