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了要盖房子之后,我就开始张罗了。
县城不大,盖房子这种事,找人问一圈就有门路。
我先是跑了趟建材市场,看了看砖和水泥的行情,又托孙德才介绍了一个靠谱的施工队。
包工头姓崔,四十来岁,说话利索,干活也利索,看了我家的院子之后当场量了尺寸,说半个月就能把主体立起来。
先把壳子立起来再说。
忙了几天之后,我发现自己有个实际问题,房子一拆,我没地方住了。
院子里的老屋得先拆了才能打地基,那阵子我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住旅馆太贵,去陈曼曼那边又不现实,正犯愁的时候,老刘头拎着一瓶酒来我家串门了。
老刘头就是巷口纸扎铺那个老头,六十多,矮胖,满脸笑纹。
师父走之前就是他给我送的那张火车票。
那天傍晚他端着个小酒盅坐在我家石榴树下,看我忙进忙出的,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开口了。
沈渡,房子一拆,你住哪儿?
还没想好呢,先拆了再说。
别想了。搬我那儿去住。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要拒绝:刘叔,那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把酒盅放下,看着我,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认真劲儿。
你师父活着的时候,一年里头有大半年住在我那儿。你师父跟我,是几十年的老搭档了。
这话让我一下子没接上来。我知道师父跟老刘头熟,但不知道熟到这个份上。
师父每个月出去那几天,我一直以为他是单独行动的,没想到有老刘头跟着。
老刘头看出我在想什么,笑了一声:你师父每个月出去那几天,都是我陪他去的。
我年轻时候也是跑江湖的,后来腿脚不太利索了,才在巷口开了个纸扎铺。但我跟你师父的关系,一直没断过。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个小小的黑布包,打着结,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
你师父走之前给我留了东西。说是一样一样交给你,不能一次给完。
我本来打算再过一阵子再给你的,既然你要盖房子搬过来住,那就正好,住我那儿,我慢慢给你。
我盯着那个黑布包,心跳快了两拍。师父给我留了东西。
除了那封信和那个老樟木箱子里的罗盘、桃木剑、小布包之外,还有别的东西,而且托给了老刘头。
刘叔,我问了一句,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些东西是什么?
老刘头把那个黑布包收回去,揣进怀里,拍了拍,笑了一下:你师父说了,东西给你之后,你自然就会知道是什么时候用的。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把罗盘和桃木剑装进包里,跟老刘头回了他的纸扎铺。
铺子不大,前面是店面,后面有两个小房间。
一间是老刘头住的,另一间空着,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上铺着新洗的床单,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老刘头拍了拍我的肩膀:安心住。你师父当年就住这屋。
我把包放下,坐在床沿上,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
老刘头站在门口,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师父那几年每个月来我这儿住几天,走之前总会多留一晚,跟我喝两盅。
喝了酒他就靠着那面墙打坐,闭着眼睛不说话。
我问他在想什么,他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装着事儿。
什么事?
你的事儿。老刘头说,他一直在准备。从收你当徒弟那天起,他就在准备他走了之后的事。
他把该见的人、该交代的话、该留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安排好了。
我每个月出去那几天,就是替他跑这些事。
他走之前那半年,身体已经不行了,很多地方他走不动了,是我替他去跑的。
我靠在那面墙上,觉得墙面上那些浅浅的划痕,像是师父留下的手印。
刘叔,我说,你告诉我,师父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身体为什么突然就垮了?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