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院子里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不对。
陈大海说拆迁的消息传了有一阵了,但到底拆不拆谁也不确定。
这种消息在县城里传起来很快,但靠谱的没几个。
可陈大海一个工地上干活的人,能平白无故就把两层楼都盖起来了,说明他听到的消息不是空穴来风,至少有七八分真。
我回屋把包放下,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找到孙德才的号码拨了过去。
孙德才接得很快,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洪亮:沈大师!你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
刚到家。孙叔,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你说。
咱们这片,就是城南老街这一带,你听说要拆迁的消息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孙德才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你消息够灵通的啊。
这事还八字没一撇呢,我也是前两天在镇上喝酒的时候听规划所的一个老刘说的。
说是县政府那边确实在研究,要把城南这一片老城区重新规划,你那条巷子正好在红线范围里头。
确定吗?
那老刘说规划方案已经报上去了,等批复。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年。反正八九不离十的事。怎么,你也想盖房子?
我握着手机,心里那口气一下子松了又提起来。
确定了。这里真的要拆。
那我刚才答应陈大海那五千块钱的事,不是白忙活了吗?
他那栋楼就算现在煞气再重,等拆迁的时候连地基都给你推平了,化解什么化解?给他布个局,还没等见效呢挖掘机就来了。
孙叔,我说,那个规划所的刘哥,你能帮我约一下吗?我想请他吃个饭,当面聊聊这事。
行,我给你问问。你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那栋二层小楼,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师父留给我的这个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偏房,占地面积不小。
要是拆迁按面积补,我这院子能补不少。
但要是我也像陈大海那样加一层,补偿款至少翻一番。
关键是,这院子本来就是我的,我在自己家原址上加盖,合理合法,不占任何人便宜。
当天下午孙德才就回话了,说约好了,明晚在镇上一个小馆子见面。
我第二天下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骑了个共享单车过去。
规划所那个老刘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看着就是个办事的人。
酒过三巡之后他话匣子开了,说县里确实在研究城南片区的改造。
预计明年上半年就会出正式文件,到时候按房屋面积和宅基地面积分别补偿,有楼层和没楼层的差价不少。
我听完心里那杆秤彻底稳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事。既然要拆,那陈大海那个楼就不是问题了。
他要我帮化解,我帮个屁化解。不出半年挖掘机就来了,什么煞气不煞气的,一阵灰就散了。
但我不能直接跟他说不办了。这人虽然贪了点,但也不坏。
我得想个法子把这事平了,别让他到时候觉得我耍了他。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陈大海的门。
他媳妇开的门,肚子已经显怀了,气色确实不太好。看见我就喊:大海,沈大师来了!
陈大海从屋里出来,脸上还是那副又期待又紧张的表情:沈大师,是不是今天开始动工?需要我准备啥?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他愣了一下。
陈哥,这个活,我不接了。
他表情一下子就垮了:王大师,你别啊,五千就五千,我没说不给,你要嫌少咱再加……
你听我说完。我抬手止住他,这个活我不接,是因为没必要了。你家这栋楼,撑不过半年。
啥意思?
我打听到了。我压低声音,这片明年上半年就要拆,正式文件很快就下。
你那楼到时候都保不住,我现给你布个局,还没见效呢房子就推了,你的五千块钱打了水漂,我的功夫也白费。
陈大海愣在那里,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真……真要拆?
八九不离十。
他媳妇从屋里走出来,靠着门框,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另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又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点惋惜。
陈大海缓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那……那我这楼没白盖?
没白盖。我说,但你这几个月住得可能得受点罪。
孤阳煞还在,你媳妇身体不舒服就是证明。忍一忍,等拆了就没事了。
能忍能忍!他搓着手,那张圆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天头一回真心的笑,能拆就行,能拆就行!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明年上半年就要拆,那我是不是也该在自己家加一层?
不,加一层太慢。陈大海那栋楼从开工到完工用了将近两个月,我还有半年时间,但早一天盖好早一天安心。
更何况,师父留给我的院子,西边和北边都有空地,要是扩建一下……
我在院子里站住,看着那棵石榴树。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跟我说话。
师父,我对着石榴树说了一句,你也没想到吧,咱们这块地,要拆迁了。
枝叶又摇了一下。
我转身进了屋,翻出那张存折,上面还剩下师父留给我的那笔钱,加上陈德茂给的两万,再算了算这段时间零零碎碎的收入,心里大概有了数。
够盖的。
那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