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道裂缝，心口突突地跳，但脚步没动。
罗盘死死地指着裂缝深处，偏都不偏一下，这种定法说明里面的东西聚得很厚，气在往外拱。
洞口不外乎两种情况，要么里面压着大煞，要么里面养着大阴。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我一个人能随便闯进去的。
但我不能就这么走。
上面还躺着一个小东。
我深吸一口气，把罗盘收进包里，从腰间解下那个小布包，摸出三枚乾隆通宝，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让铜钱沾上我的体温。
然后蹲下来，把三枚铜钱在洞口前方的地面上撒出去，等着看它们的落向。
铜钱落地，发出三声轻响，在安静的沟底格外清晰。
两枚正面朝上，一枚背面朝上，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尖角指向洞口的左侧。
这叫钱问路，是师父教的最简单的探吉凶法子，正面为阳，背面为阴。
两阳一阴，阳盛阴衰，说明此处虽有阴气但不至于致命，可以进，但要从左侧走。
我站起来，弯腰从裂缝的左侧钻了进去。
洞口比我以为的深，走了大概七八步才到底。
里面比外面稍微亮堂一些，裂缝顶上有几道缝隙漏进来天光，把洞室照得半明半暗。
洞不大，两丈见方，像是被人扩过，四壁被凿得挺平整，但不是那种精细的活儿，就是粗粗地刨了几下，看起来能用就行了。
靠里的一面墙脚下有一块石台，上面摆着东西。
我走近了两步，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照清那些东西的时候，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电筒。
石台上供着一个牌位，木头的，颜色暗沉，上面的字被香火熏得有些模糊，但我仔细辨认了一下，能认出几个字——、。
曹小东的牌位。
牌位前面摆着一碗白米饭，已经干裂了，上面落满了灰。
旁边还有三根燃尽的香脚，香灰落了一堆。
有人在他死后不久就给他立了牌位。
但最让我后背发凉的不是这个牌位，是牌位后面的东西。
牌位后面靠墙的地方摆着一排泥人，大小跟之前在孙德才家挖出来那个差不多，但形状不一样。
那些泥人没有做手脚，只有一个粗粗的轮廓，但每一个泥人的胸口都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字。
我拿着手电筒一个一个照过去，总共有五个。
前面四个的纸上的字被涂了，看不清楚。最后一个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五个泥人，四个已经用过的，一个空位。
这是在等人。有人在给什么东西准备，已经用了四个，第五个还没用上。
我蹲下来，用指尖摸了摸牌位前的香灰。灰是陈的，不是最近烧的，至少有一个星期以上没人来过了。
但牌位本身没有落太厚的灰，说明它被供的时间不长。
东子……我听见自己嘴里轻轻念了一句。
我把手电筒往旁边扫，看到石台旁边的地上丢着一个背包。
蓝色的，鼓鼓囊囊的，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散出来半截。我走过去蹲下，拉开拉链看了看。
一瓶水，剩了半瓶；一包压缩饼干，拆开了但没吃几口；一把折叠刀，很普通的户外刀；一个指南针，指针卡住了，不偏不倚地卡在东南方向。
指南针被人掰过。
有人故意弄坏了它，让小东在那条山沟里分不清方向，转着转着就被阴气引到了这个沟底。
我放下背包，站起来，环顾着这个洞室。
我现在能把事情串起来了。
小东进山那天有人跟着他，或者有人提前就知道了他的行程，然后在这座山里做了手脚。
那个种树的布局不是新的，可能已经很老了，但利用它的人知道怎么把迷路的人引到这道沟里来。
人被阴气困住了，跑不出去，最终死在这道沟里，尸体搁在八门锁魂的圈中间，魂魄被锁住养起来。
等养到一定程度，那个施术的人再过来，把魂魄收走。
他前四次用的都是别人，第五个想要用曹小东。
沈渡——陈曼曼的声音从洞口上方传下来，压得很低，带着担心，你在下面还好吗？
还好。我应了一声，把那个空白的泥人装进包里，又把牌位前的那碗米倒了，把牌位也收了起来。
这两个东西带出去，警察那边能当证据。至于那些被涂了名字的泥人，算了，不动它们了。
我退出洞口的时候，把那三枚铜钱捡起来收好。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顺着沟壁爬了上去。
上面的三个人看见我爬上来，都松了一口气。
曹建军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又急又低：下面怎么样？小东……
找到了。我说。
我顿了一下，把在洞里看到的东西说了一遍。
养尸地、八根阴木、牌位、泥人、被掰坏的指南针。我尽量平着语气讲，但他们三个人的脸色还是一个比一个白。
你是说，老张的声音都有些抖了，有人故意把小东引到这儿来，然后……然后要拿他养东西？
我点头，而且这个人对这片山很熟，他知道哪里能困住人，知道怎么布置这些。
那现在怎么办？曹建军扶着旁边的树，声音哑得厉害。
报警？上次派出所搜了五天什么都没找到，他们能信这些吗？
先报警。我说，但警察到了之后，要让他们先别动那个圈。
我得先把小东的尸体弄出来，把那八根阴木拆了，再处理洞里那个牌位。
这些东西不破掉，就算警察把人抬走了，他的魂还留在这道沟里，以后还会有别人被引进来。
曹建军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口。
我知道他想问的是小东还能不能救回来。
但他没问。他也知道答案。
我转过身，看着沟底那个蜷缩的蓝色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石头。
十九岁，活蹦乱跳的一个男孩子，背着包进了一趟山，就再也没出来。
老张，我叫了一声，你先下山，打电话报警。
告诉派出所的人带上绳索和照明设备，就说人找到了，在北坡山沟里。让他们别动现场，等我上去再说。
老张应了一声，转身快步下山。
我又转头对曹建军说：曹叔，你在这儿守着，别让任何人下去。我回去取点东西再来处理下面的事。
曹建军点了点头，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干的泥塑。
陈曼曼跟着我往回走，一直没说话。走出去几十步之后，她才低声开口。
沈渡，这到底是做什么的？
养鬼。我说，有人用这种法子收罗阳寿未尽的人的魂魄，养熟了再派出去用。
用来做什么？
替身，挡灾，害人，都可以。我脚步没停，。
你看过那种新闻没有——有的人明明什么都没干，忽然得了一场重病，或者出了意外，或者家破人亡。
你以为那是命不好，其实命不好分两种，一种是他自己的命，一种是别人把他的命换走了。
陈曼曼沉默了几步路，忽然说了一句：那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小东入土为安。我说，至于那个人，山就这一座，路就这一条，他迟早要回来收他的东西。
到时候呢？
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