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藤蔓,脚步停住了。
身后的三个人也停住了。
没有人说话。
面前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山沟,深约三四丈,宽不过两丈。
两边的岩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一种暗红色的蕨类植物,密匝匝地把沟底遮得严严实实。
阳光照不到这个地方,沟里的光线暗得像是提前入了夜,空气里有一股又湿又沉的味道,像是一块湿透的布捂在口鼻上。
而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脚下。
从那个整齐的树林边缘走到这儿,大概不到一百步的距离。
一百步之内,地面上的植被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草越来越少,土的颜色从黄褐色变成了灰黑色。
踩上去不再是松软的腐叶土,而是一种黏腻的、带着韧性的东西,像是踩在什么活物身上。
我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灰黑色的土,潮湿,发黏,指缝里残留着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这是阴土。常年不见阳光、聚阴地气往这处沉降,土质被侵蚀成了这个样子。
在这种土里,尸体不会腐烂,而是会发生另一种变化,皮肉发黑发硬,慢慢变成一种油亮亮的、如同浸过蜡的状态。
这地方,被人布成了养尸地。
小东——
曹建军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带着颤,他也看到了。
我也看见了。
那个山沟底部的正中间,一块相对平整的石面上,蜷缩着一个人。
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浅灰色的登山裤,脚上是一双登山鞋。
他侧身蜷着,背对着我们,像是在睡觉。但他蜷缩的姿势很僵硬,像是一尊被扭曲了的雕塑。
小东!曹建军要冲下去。
我一把拽住了他。
别下去。
他是我侄子!
你看看他周围。
曹建军被我拽着肩膀,顺着我的目光往下看。
小东的尸体周围,地面明显跟别处不一样。他蜷缩的那块石面四周,被人用什么东西画了一个圈。
不是故意画上去的痕迹,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围起来的。
我再仔细一看,那些围着他的东西不在地面上,是埋在地面下的,一根一根细长的黑色棍状物,插在土里,只露出一截,合围成一个圆环。
我数了数,一共八根。
每根露出的顶端都绑着一小缕黑色的线,黑线在八根之间交错相连,织成一张网,把整块石面包在里面。
那是什么?老张压低声音问。
八门锁魂。我说,这地方不只是养尸地。
有人用八根阴木在周围插了一圈,用黑线连起来,锁住里面的东西不让他出来。
可那是我侄子!不是什么……什么东西!曹建军的眼睛红了,声音在发抖。
我蹲在沟边看了很久。
小东的尸体蜷缩在那个圈里,面向石壁,像是在躲避什么。
他的背包还在背上,但已经瘪了,像是里面的东西被翻过,又像是他在挣扎中消耗了所有的力气。
他进来的时候还是活的。他误入了这个沟,发现有东西不对劲,想跑,但晚了。
这地方的阴气太重,活人的阳气撑不住太久。
他应该是走不动了,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蜷缩起来,然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是谁把这个地方布成养尸地的?
我抬起头,沿着山沟的走势往上看。沟的尽头是一面断崖,崖壁上有几道裂缝,长满了那种暗红色的蕨类。
其中一道裂缝的开口处,有人工的痕迹。几块石头被整齐地码放在裂缝两侧,像是门口。
这是被人凿出来的。
这附近不光有养尸地,还有住人的地方。
曹叔,我站起来,声音尽量放平,你在这儿等着,别下去,我下去看看。
那是我侄子……他还要往下走。
我知道他是你侄子。但你看着他周围那八根木头没有?那不是普通的摆设,是镇物。
你贸然跳下去,踩断了那根黑线,里面的东西就不受控了。到时候不光是动不了你侄子的尸体,连我们几个都可能出不去。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老张,他的脸色已经很白了,但好歹还稳住。
陈曼曼站在最后面,一手扶着旁边的树干,呼吸均匀,但眼圈有些发红。
曹建军咬着牙,攥着拳头,终究没再往前冲。
我顺着沟壁慢慢往下爬,岩壁上都是湿滑的苔藓,踩上去像踩在油上。
我尽量避开那些暗红色的蕨类植物,靠着一个一个突出的石棱下去。
落到底部的时候,鞋子陷进了那层灰黑色的阴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腥臭的气味。
我尽量绕着那个圈走。
走到小东的尸体前面,我停住了。
他蜷缩的位置正对着那面裂缝,他的脸转向那个方向。
眼睛闭着,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压力。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折下来的树枝,尖端被磨断了,像是用力扎过什么东西。
那根树枝没有扎在土里,就虚虚地握在他手里,像是他在最后时刻还想抵抗什么。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用黑线连起来的圈。
八根阴木围成的圆环,黑线的走向是逆时针的,这不是锁魂的走法,是养魂的走法。
这种局叫,目的是把困在里面的魂魄养得越来越凶,时间到了再放出来,用来害人。
这地方不是埋人的,是养鬼的。
而且还在养。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那面裂缝前面。
裂缝口有半人多高,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多深。
口子两侧垒着石头,垒得很整齐,不是塌方造成的,是有人特意做的。
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石头,表面是干的,不像外面的岩石那样潮湿。
有人经常进出这个洞。
这块石头上的苔藓被蹭掉了,是最近蹭掉的。
我站在那里,手扶着那块石头,感觉自己的后脑勺有些发凉。
像是有人从那道裂缝的深处,正在看我。
我掏出罗盘,托在掌心。
盘面的指针疯狂地转了几圈,然后猛地定住。
指针直直地指向那道裂缝的深处,一动不动。